周日，借调的第七天。

侯建平是昨天夜里办的刑事拘留。天亮以后，忙了一个礼拜的重案大队难得安静下来，一半的人趴在桌子上补觉。

许小满没睡。他坐在门边一把空椅子上，把这几天自己记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理清楚。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这些得交给丁蔚。

上午，大队里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伍小军和他爸。他爸是连夜从老家坐车赶来的，五十来岁，手指头缝里还嵌着泥，进了门，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小祁把事情跟他们说了：调查组那份事故报告不出了，案子转成了刑事案件，安全支架的事，跟伍小军没有关系。说完，小祁朝门边指了指，说头一个看出来不对劲的，是这位许法医。

老头听完，半天没吭出一个字，拉着儿子就要往地上跪。小祁吓了一跳，一把把人架住，嘴里一串一串地往外蹦条例，说警察不兴这个。

许小满从门边站起来，走过去，帮着小祁把老头扶稳了。老头为了替儿子赔钱，在老家挨家挨户借了一圈，这件事他第一天就听小祁说过。

“大叔，钱不用借了。”他说，“案子查清楚了，这事跟小军没关系，用不着赔。借了的，回去都还给人家吧。”

老头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同志……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啊。”

他又去翻身上背的那个编织袋，掏出一兜花生，说是自家地里种的，非要往许小满怀里塞。小祁一把又拦住了，这回背的是纪律，背了半天，最后亲手把花生原样塞回了袋子里。

伍小军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

“许法医，那天晚上收工，安全支架我真的摆回去了。我没骗人。”

这一个礼拜，调查组的人不信他，到后来，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了。

“我知道，我信你。”许小满说。

伍小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第二拨是魏东的妻子，带着女儿。

她是来送锦旗的。红底黄字，抬头写的是重案大队全体民警，没写哪一个人的名字。闫国栋让人把它挂在了墙上。

保险那头，冯锐前天替她跑了一趟，把立案的材料补给了保险公司。女儿的学费，学校知道了家里的情况，答应先缓一缓。这些事，都是小祁后来告诉许小满的。

她临走的时候，在许小满跟前站住了。

上周一下午在汽修店里，她问过他：你要是弄错了，我们娘俩怎么办。他说：我不会弄错。

这会儿，她什么也没说，拉着女儿，冲他鞠了一躬。

许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也跟着弯了弯腰。

人都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眼前跳出了几行字。

【首案侦破】

【技能〈伤痕回放〉已正式解锁】

【新技能槽已开启，将于下一案预载】

字停了几秒，就没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招待所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来的时候一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这一只箱子。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回县里的那趟班车，他又查了一遍，还在。

他把枕头边那本书拿起来，打算放回箱子最底下。

书脊是裂的，拿在手里松松垮垮。他在床沿上坐下，这三年来头一回，把它翻开了。

扉页上是他自己写的字，大一那年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上头是名字：许小满。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以后去省厅。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十八岁那年，他是真这么想的。后来考省厅差了三分，考市局又差了一个名次，再后来，他就跟自己说，人这辈子，小满就行。这话他说了三年，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

许小满把书合上，放进了箱子。

这一回，他没有把它压在最底下。他把它放在了最上面，一打开箱子就能看见的地方。

周一早上八点，他拖着箱子去重案大队，打算跟大家道个别，中午吃完饭，就去车站。

门卫大爷老远就冲他招手：“小许！今天不用登记了，闫队一早就打过招呼了，说你是自己人。”

一个礼拜前，还是这位大爷，把那张借调函举到老花镜跟前，对着他的证件看了三遍，问他是“瞒”还是“满”。

重案大队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靠窗的地方，多了一张桌子。桌子是旧的，擦得很干净，上头摆着一台电脑、一只笔筒，还立着一块名牌。

名牌上三个字：许小满。

满，不是瞒。

“许老师，这桌子是我昨天晚上从库房搬上来的。”小祁从旁边冒了出来，脸有点红，“擦了三遍。名牌是我今天一早去文印室，盯着人家打的，我自己对了三遍，这回名字没打错。”

一个礼拜前，他拖着这只箱子进这间屋子，十几张桌子后面，没有一个人抬头。现在，一屋子的人都抬着头，看着他笑。冯锐没笑，可冯锐也抬着头。

许小满攥着箱子的拉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闫队，我是下午两点四十的车。”他说。

“知道。”闫国栋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纸，“走之前，先看看这个。”

头一张是支队的通报，说的是东顺汽修魏东被害案的侦破情况，表扬了一串人：技术大队的丁蔚、毛春燕，重案大队的冯锐、耿长林、祁乐。最后单独起了一行：云坪县公安局借调民警许小满同志，在本案中发现关键疑点，作用突出，建议所在单位给予个人嘉奖。

许小满，三个字，端端正正，一个字都没错。

他正看着，手机响了，是鲁局长。

“小许！”鲁局长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市局的感谢函到了！红头的！点着名感谢咱们云坪县局！我干了二十年局长，头一回收着这个！给县里长脸了，这回可长了大脸了！你的嘉奖，我今天就往上报！”

鲁局长高兴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哎，不对啊。”鲁局长的声音变了，“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别太给县里长脸，脸长大了，人家该扣着你不放了……小许，你下午那趟车，没变吧？食堂的红烧肉可都给你备上了啊。”

许小满还没来得及答话，走廊里传来一阵轮子轧地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着轮椅，让护工推着，一路嚷嚷着进来了。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腰上还绑着护具。

“哪个是云坪来的那小子？”

许小满认得这个声音。解剖那天夜里，就是这个声音，隔着一块屏幕跟他说：别叫老师，我还没说你好不好呢。是邵法医。

“邵主任，您怎么来了？”丁蔚问，“医生不是让您再住两个礼拜吗？”

“再住下去，人都要让重案那帮人抢跑了。”邵法医把许小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嗯，看着是不大。小子，我问你，你那个鉴定人资格，还差几年能考？”

“还差两年，邵老师。”

“急也急不来。这样，这两年你跟着我上台子，往后每一例我都带着你，到了年限，推荐材料我亲手给你写。”他扭过头去瞪着闫国栋，“老闫，丑话说在前头，他是法医，是我技术大队的人，凭什么归你重案大队？”

“人是借调到支队的，支队拨给我们重案用的嘛。”闫国栋说。

“邵主任，解剖台上他站我对面，先看哪儿，都是他指的。”丁蔚说，“这个人，我们技术大队得要。”她今天是来送正式鉴定意见的，胸前还是别着那一红一蓝两支笔。

“哎，那现场勘查可得跟着我！”毛姐把一只玻璃罐子往那张新桌子上一顿，“我咸菜都给他带来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就要吵起来。

“都别吵了。”

说话的是站在门口的一个人，五十岁上下，两鬓有点白。许小满没见过他，可他这一开口，一屋子的人都站直了。

是支队长，裴立新。

“人是县里借来的，你们几个在这儿抢什么抢？”裴立新说，“借调函呢？拿来我看看。”

闫国栋把手里第二张纸递了过去。那就是一个礼拜前，许小满拿着来报到的那张借调函。

裴立新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许小瞒？”

“是打错了。”闫国栋说，“裴支，我琢磨了一下，这张函借的是许小瞒，借七天。许小满这个人，咱们从头到尾就没借过。这函，得作废，重开。”

屋里静了两秒。邵法医头一个笑出了声。

裴立新看看那张函，又看看许小满，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想借多久？”

“三个月。”

“函不是你想重开就重开的。”裴立新说，“人是云坪的，得人家点头。支队今天就给县里发函，人家同意了，再按程序办。”

许小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电话一直没挂，鲁局长在那头全听见了，这会儿正在炸：“三个月？我不同意！说好的七天！多一天都不行！闫国栋你让他接电话……”

裴立新伸出手。许小满把手机递了过去。

“老鲁，是我，裴立新。”支队长的口气很和气，“函一个钟头以内就到。你先别急着说不同意。技术大队这阵子法医人手本来就紧，老邵腰还没好，今天是硬从医院跑出来的，另一个又去了省厅培训，这个缺口你是知道的。人借三个月，到日子原样还你，还给你带回去一身本事。”

电话那头没吭声。

“嘉奖是嘉奖，该给他的，按规矩走，跟借不借人没关系。”裴立新又说，“你们技术室那份缺设备的报告，我前两天才看见，压了两年了，本来就不该压。这个我也去问，也跟借不借人没关系。”

他两回说“跟借不借人没关系”，鲁局长干了二十年局长，哪能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三个月。”鲁局长的声音听着像是牙疼，“多一天都不行。红烧肉我让食堂先冻上。”

“函到了，你签字，盖章，今天下午两点以前给我回过来。”裴立新把手机还给许小满，转头对闫国栋说，“我这头同步报批。手续没办完之前，他哪个现场都不许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裴支。”闫国栋咧了一下嘴。

三个月。许小满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转了起来：借调补助一天多少钱，乘上九十天，再加上市局食堂比县里的好……

算到一半，他愣住了。

他居然在算留下来的账。

闫国栋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这一回，他没往自己嘴里扔，递给了许小满。

“上个礼拜一，在汽修店门口，你问过我一句话。”他说，“我说你要是错了，我亲自开车送你回云坪。你问我，要是对了呢。”

“您当时没回答。”许小满说。

“现在答你。”闫国栋说，“对了，就别走了。”

许小满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箱子的拉杆按了下去，把箱子推到了那张新桌子底下。

中午，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要在市里多待一阵子。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倒也没多问。她说昨天鲁局长又来店里买烟，站在门口说了半个小时，半条街都听见了，说老许家的小满在市里破了大案。她早就猜着了，这孩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没夸他。她说的是：“小满就行啊，你可别累着。”

还是当年给他起名时那句话。从前他听着，是让他别往高处想；现在再听，是让他放心去够，够不着，也有地方回来。

“妈，”他说，“我想再往上够一够。”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够吧。”母亲说，“够不着，就回来。家里有饭。”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小祁一路小跑着进了办公室，手里举着两张纸，纸还是热的，刚从传真机里出来。

一张是云坪县公安局的回函，一点五十就传过来了，赶在了两点以前。上面写着“同意”，底下是鲁大庆的签名和县局的红章。那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看得出来，签得很不情愿。

另一张，是市局新开的借调函，该批的字刚刚批完。期限：三个月。

许小满接过来，头一眼先看姓名那一栏。

许小满。

这回，是满。

下午两点四十。

开往云坪方向的那趟班车，从澄州汽车站准点开了出去。车上有一个空座。

两点四十一分，重案大队的电话响了。

小祁接的。他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站了起来：“闫队！城南拆迁工地，挖掘机挖出来一堆骨头！”

闫国栋已经抓起了外套，头也没回。

“我们组那个，走。”

许小满愣了半秒。

然后，他从那张新桌子后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