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四十，许小满的手机响了，是毛姐。

“小许，头发的结果出来了，”她说，“是魏东的。”

就这一句，她就挂了。垫铁缺口里卡着的那三根头发，是魏东的。那块从油桶里捞上来的铁，就是砸在他后脑勺上的那一块。

八点整，传唤的手续批了下来。九点，侯建平被请进了市局。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进门的时候冲每个人都点了点头，客客气气的，不像是被叫来问话的，倒像是来帮忙的。

讯问室里，冯锐主审，另一名侦查员负责记录，录音录像从头开到尾。讯问室隔壁是观察室，中间隔着一面单向玻璃，这边看得见那边，那边看不见这边。闫国栋站在玻璃跟前最前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毛姐、丁蔚、小祁也都来了。许小满站在最后头，后背靠着墙。

他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儿。法医该干的活，到昨天晚上垫铁和伤口对上，就算干完了。是闫国栋早上碰见他，说了一句：

“你也来，在隔壁听着。尸体上的事，你最清楚。”

头三个小时，侯建平什么都没认。

问他周四去没去过店里，他说没去。冯锐把对面五金店探头拍的截图推过去，他看了半天，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是去过一趟，拿落在工位上的保温饭盒，怕说不清，就没提。冯锐问他，拿个饭盒，拿了三十五分钟？他说，碰上老魏，聊了几句家常。

问他周五凌晨出门干什么，他说睡不着，骑车瞎转。转到哪儿了？记不清了，就是瞎转。

问他半个月前拿千斤顶试什么，他说试漏油。冯锐说，那台千斤顶关死了阀，顶半个小时一格都不掉，他说，那可能是我弄错了。

他每一句都答得软，可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来。

“这些话，他在肚子里过了一个礼拜了，一句一句都是备好的。”闫国栋在玻璃后头说。

十二点过后，冯锐把一只物证袋放到了桌上。

袋子里装的，就是那块垫铁。

侯建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马上就平了。

“你们店里找到的。背面刻着东顺。”冯锐说，“工具墙上那一套，五个槽，缺的就是它。”

“店里的东西，掉进油桶里，不稀奇。”侯建平说。

讯问室里一下子静了。

冯锐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说过它是从油桶里找到的吗？”

侯建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垫铁是从油桶里捞上来的，这件事，冯锐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

“缺口里还卡着三根头发。今天早上出的结果，魏东的。”

侯建平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两只手，看了很久。那是一双干钣金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

“我没想弄死他。”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我就是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桌角上了。我一看人不行了，吓坏了。后头那些事，是我糊涂。可人不是我打死的，是他自己摔的。”

观察室里，小祁倒吸了一口气：“闫队，他这是……”

“他这是往过失上靠呢。”闫国栋说，“先把那块垫铁从自己身上摘掉，再把死因往老魏自己摔倒上推。推不推得动，得看证据。”

失手推了一把、人自己磕死了，跟拿铁块砸死人，是两回事，判起来差着天。侯建平认了人是他弄死的，可他要咬死的，是“摔”这一个字。

玻璃那一边，冯锐跟记录的侦查员说了一句“暂停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报了时间，起身出了门。他径直走进观察室，谁也没看，只看着站在最后头的许小满。

“许法医，你说，是摔的，还是打的？”

满屋子的人都回过头来。

许小满的后背离开了墙，站直了。

“是打的。”

“理由呢？他肯定会请律师，我要的是上了法庭也站得住的理由。”

“三条。”许小满说，“第一条，人往后摔，后脑勺磕在硬东西上，脑子会在颅骨里往前撞，额头和两边太阳穴那一侧一般会有伤。魏东那一侧是干净的，伤全在后脑受力的这一侧。解剖那天夜里丁老师亲眼看的，梁工复核的，录像里有。”

“第二条？”

“他说的是办公室那张桌子。”许小满转过头去看毛姐，“毛姐，那张桌子的桌角，您量过吗？”

“量过，周三就量了，照片都拍了。”毛姐说，“木头桌子，四个角都是直角，包着一圈铝边，棱是直的。”

“魏东头上的伤，是一道七公分的直边，拐过去接着一道弧。那张桌子的角是直角，棱是直的，铝边多宽、什么轮廓，毛姐都拍了。”许小满说，“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对不上。不是这张桌子磕出来的。”

“第三条呢？”

“那道弧上断了三四毫米。他那块垫铁的弧边上，同一个地方，缺了三四毫米。”许小满说，“桌角上没有缺口。”

冯锐转过头，去看丁蔚。这些话要拿到法庭上去，光凭一个借调来的、没有鉴定人资格的法医嘴里说，不够，得有能签字的人认。

“第一条和第三条，检验记录里都有，照片和录像齐全。”丁蔚说，“第二条，桌角和伤痕的比对，我和梁工今天下午就做。正式的鉴定意见周一出，一条都不会少。”

冯锐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讯问室。

玻璃那一边，他重新坐下，报了时间，讯问接着往下进行。他把许小满说的三条，原样摆到了侯建平面前：解剖时拍的照片，魏东头上那道伤痕的照片，垫铁缺口的照片，三张并排放着。

“你说他是磕在桌角上的。”冯锐说，“你告诉我，哪张桌子的桌角，长这个样子？”

侯建平盯着那三张照片。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就像那辆车一样，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是一直在往下落。

观察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许小满这才发觉，屋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在看他。毛姐冲他挤了挤眼睛。丁蔚站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支红笔，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侯建平抬起头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谁也没想到。

“那天给你们递的水，是老魏屋里的。”他说，“一整箱，他刚买的。我想着，人都没了，别浪费。”

许小满想起那天下午，这个人抱着几瓶矿泉水，挨个往人手里递，递到他跟前，还说了一句“这一趟辛苦了”。那瓶水，他喝了。

然后侯建平全说了。以下都是他自己的说法，都记进了笔录。

他说，八年前他来东顺的时候，店里就一个工位、两个人。魏东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侯，你手艺好，好好干，干满五年，店里给你一成干股。”

没有字据，就是这么一句话。他信了。

那几年，外头有两家店来挖他，给的钱都比东顺多，他没走。钣金最累的活，他一个人干；年底赶工，他连着三年没回老家过年。店从一个工位干到四个工位，门口的招牌换过两回。

“我就想着，干满五年。”

干满第五年的年底，魏东给了他一个红包，两千块，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侯，今年辛苦了。”干股的事，一个字没提。

他没好意思开口问。他想，也许明年就提了。

又过了三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半个月前，他从房东嘴里听说，店要整个转出去了，魏东要去省城陪闺女。

他说他那天夜里一宿没睡。第二天中午，趁着大伙儿都在午休，他拿店里一辆越野车和那台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拧开阀，看着它往下落，落到底，再顶起来，看着表，一遍一遍地数时间。

冯锐问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他没吭声。过了很久，才说：“想过。想是想过。我跟自己说，我就是想想。”

他说，周四那天他请了假，在家坐了一整天，傍晚还是去了店里。他跟自己说，就再问一回。只要老魏松一句口，哪怕只说一句“老侯，这事我对不住你”，他扭头就走。

他到的时候，魏东刚吃完饭，饭盒还在桌上。见他来了，魏东挺高兴，说：“老侯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两个人先说了一阵店里的闲话。后来魏东拿起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转让的事快谈妥了，周末就去省城看她们。

“我就站在旁边听着。八年，他一个字都没提我。”

这通电话，通话记录上有：六点三十八分，两分钟。

照他的说法，电话一挂，他就开口问干股的事。魏东说：“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说完就转过身去开柜子。

“我以为他是要拿转让合同给我看。拿给我看，我就一分钱都没有了。”侯建平说，“桌上压着一块垫铁。那是我的垫铁，他拿去当镇纸使，压了两年了。”

他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块铁拿起来的。等他回过神来，垫铁攥在他手里，老魏已经趴在了地上。

就一下。

他蹲下去，把老魏翻过来，叫了两声，又伸手去探鼻息。没气了。

老魏仰面躺着，后背正压在办公室地上那张黑色的橡胶垫上。他在旁边蹲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把垫铁拿到后院，沉进了墙根底下第二只油桶。回来关了灯，从正门走了出去。回家，吃饭，洗脚，躺下。

躺到半夜，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天一亮学徒就会来开门，警察就会来，他是最后一个见过魏东的人。

然后他想起了半个月前，他拿那台千斤顶数过的那几个时间。

再往后的事，他讲一段，冯锐就在本子上勾一笔：后门，头灯，千斤顶，拧松的那一丝阀，那只钢圈，第二只油桶。每一样，都跟这一个礼拜查出来的东西对得上；有几样，是只有亲手干了这件事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他说，那只油桶里的废油，回收的车每月二十号来拉，拉走了，就干净了。安全支架是他挪开的，挪到了墙角，好让人一看就以为是学徒没按规矩干活。钢圈，是他特意靠上去的。

“车砸下来那一声，得有人听见。”他说，“有人听见了，就都当车是那个点儿砸的，老魏是那个点儿死的。小伍那孩子睡得死，动静小了，他醒不了。”

观察室里，小祁小声问：“闫队，那伍小军……”

“没他的事了。”闫国栋说，“口供还得一条一条去核。可垫铁沉在第二只桶里，冯锐从头到尾没跟他提过，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这种事，只有干的人才知道。”

冯锐一直等他全说完了，才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推了过去。

“前天夜里搜查，从魏东办公室的柜子里找到的。转让合同。你看第七条。”

侯建平低下头。

第七条一共两句话：受让方须留用原钣金技师侯建平，不少于三年。另，转让方魏东个人一次性支付侯建平人民币八万元整。

八年，一年一万。

“技术大队从他电脑里恢复出了这份合同的两个版本。”冯锐说，“周四下午两点十分存的那一版，只有六条。三点零七分存的这一版，多了第七条。加的就是这一条。打出来的这一份，就放在柜子里最上头。他那天转过身去开柜子，多半就是要拿这个给你看。”

侯建平没有哭。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翻过去，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来。翻过去，翻回来。

“这条，”他问，“是哪天加的？”

冯锐刚才已经说过了。可他还是又说了一遍。

“周四。下午三点。你去之前三个小时。”

侯建平点了点头，把那页纸放回桌上，两只手平平地压在上面，再也没有动过。

讯问室的门开了。冯锐出来的时候，衬衣的后背全湿透了。

走廊里只剩许小满一个人。别的人早都散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冯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礼拜一你在汽修店，说他不是三点十分死的。”他说，“我听说了，没信。”

他停了一下。

“你是对的。”

说完，他就走了。

许小满在走廊里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去食堂吃饭了。

今天周六。明天，就是借调的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