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刘志远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绷紧，嘴角微微下压。

他盯着周若晴看了整整三秒，然后缓缓摘下了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周局长。”

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局里科级以上干部三十七人，全部纳入内部审计，这个动作太大了，传出去会让整个队伍人心惶惶。

而且，有些同志的通讯记录涉及案件侦查秘密，省厅有规定，审计需要报省厅批准。”

“那就报。”

周若晴说，“今天报，明天批，后天查。刘局，程序上的问题我负责。黑恶势力的问题——”

她直视刘志远的眼睛，“你负责得了吗？”

刘志远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呼吸都轻了。

老钱甚至偷偷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刘志远重新戴上眼镜，笑了一下，那种笑比不笑更冷：

“周局长言重了。我分管刑侦和治安，黑恶势力露头就打，这是我分内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新港的情况复杂。有些事，急不得。”

他把“急不得”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刻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周若晴没接话，转头看向其他人：

“还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第二件事。”

周若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成立新港市公安局扫黑除恶专项小组。我任组长，刘志远同志任副组长，林海生同志任专案办公室主任，成员从刑侦、网安、技侦、法制各支队抽调。专项小组直接对我负责，不受其他部门干预。”

她把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方案，各支队抽调名单我亲自定，今天下班前报到。”

老孙终于忍不住了：

“周局长，这个专项小组的职能跟现有的刑侦支队有交叉，是不是……”

“不交叉。”

周若晴打断他，“刑侦支队管普通刑事案件，专项小组管涉黑涉恶案件。同时，专项小组有权调取、审查、复核任何涉黑线索。包括过往已经结案的案件。”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周若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志远。

刘志远端起茶杯喝茶，面色如常，但周若晴注意到他端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第三件事。”

周若晴把赵景明的工作笔记放在桌上，翻到最后那页被撕掉大半的纸，“这是赵景明同志生前最后的工作笔记。这页纸被撕掉了大部分，只剩下三个字。”

她没有展示具体内容，只是说：

“这三个字指向某些人和某些事，我暂时不说。但赵景明同志在死前一个月，曾向省纪委发送匿名举报材料。这件事，我已经向省纪委作了正式汇报。”

这一句是她昨晚跟陆正明商量好的。

赵景明发邮件的事是事实，但“省纪委已关注”是她故意放出去的话。

有时候，虚张声势比真刀真枪更有用。

刘志远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周若晴，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警觉。

那种目光像是猎食者忽然发现猎物长出了獠牙。

“省纪委？”

他问，声音不轻不重，“赵景明向省纪委举报了什么？”

“刘局想知道？”

周若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停留在嘴角，“等省纪委的同志来新港的时候，你可以当面问他们。”

刘志远没有再接话。

散会之后，周若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排警车，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刚才的会议，她赌的是刘志远在公开场合不敢直接翻脸。

她赌赢了，但代价是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从今天起，刘志远不会再试探她，他会直接出手。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发来的消息：

“林海生支队长在门口，说有东西要当面给你。”

“让他进来。”

林海生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天葬礼上镇定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又收回鞘里的刀，锋芒收敛，但隐隐作响。

“周局长。”

林海生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她桌上，“这是赵局长生前最后签字的失踪案档案。他原本要立案的，报告递上去第三天就出了车祸。”

周若晴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案情摘要，赵景明的笔迹，字迹工整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得很急。

她快速浏览了内容。

三年前开始，新港市陆续有年轻女性失踪。

年龄集中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多为外来务工人员或本地农村出身、在市区娱乐场所打工的女孩。

失踪地点集中在天豪会所周边三公里范围内。

家属报案后，辖区派出所均以“成年人自行离家”为由不予立案。

三年累计十七起。

赵景明在摘要末尾写了一行字：

“天豪会所安保部人员流动异常，每年有十到十五名女性员工‘离职’，去向不明。建议对天豪会所进行秘密调查。”

下面是赵景明的签字，日期是车祸前五天。

周若晴看完，把材料收好，抬头看林海生：

“你手里还有多少没报上去的东西？”

林海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赵局长出事之后，我把一些东西藏了起来。刘志远让人清理过赵局长的办公室，搜走了电脑和大部分文件。但赵局长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放在办公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租了一个银行保险箱，在城南支行。这把钥匙是他出事前一天给我的，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收好。”

周若晴拿起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

她看着林海生：

“你为什么信我？”

林海生抬起眼睛看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

“因为赵局长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新来的局长只要是女的，你就把东西给她。’”

周若晴愣住了。

“赵局长说，上面如果要派人来查，大概率会派个女同志。”

林海生说，“因为女同志在新港没有根基，不会被本地的关系网缠住。他说得挺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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