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戚小玉忐忑不安的心情中，一声“姐姐”，落入耳中。

声音又软又黏腻，让软体动物爬过身体，激的戚小玉脑中轰然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溺水者沉入海底，挣扎突然停止了。

“出来吧姐姐，地上脏。”

话音方落，尾音还在空气里晃着，戚小玉轻飘飘的爬了出来。

身上沾满了灰尘，像一只灰扑扑的小鸭子，嘴角还带着一丝可疑的碎渣。

玉腰奴没有质问她，也没有责怪她，只是目光柔软的看着她。

款步姗姗的朝她走来。

戚小玉揪着裙子，僵着小脸，低头不敢看他。

裙子上鹅黄的玉桂刺绣脏了一片，染成了黑色，裙摆上更是湿濡脏污，像一只丑小鸭。

难看的紧。

和玉腰奴那仙姿玉容的模样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戚小玉狼狈的样子，被玉腰奴尽收眼底。

他食指扣着雪白的袖子，在戚小玉紧绷的目光中轻轻蹭了蹭她的嘴角，轻声开口：

“姐姐下次想来，直接在屋里等我就好，不用躲起来。”

“还有这糕点。”他看向桌上的空盘子，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深意，“你若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话音传入耳际，她感觉一股热意从脖子根烧到耳尖，脸颊肉眼可见地速度泛红，烧的头脑发闷。

“谢、谢谢。”戚小玉语无伦次，低头猛扯衣角，整个人窘迫的不行，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躲情敌屋里偷吃他的东西还被发现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戚小玉呼吸略微急促，眼睛也有些发胀，“我先走了。”

声音在喉咙里滚过，轻的像蚊蚋细吟一般。

不等玉腰奴回答，蒙头冲了出去。

一路上不少人偷看着戚小玉，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关心一下她。

她这三年丧偶式将军夫人做的亦是有名无实。

戚小玉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垂眸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屋就解开了那件脏兮兮的外裙，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抱紧自己，像一只缩进壳子里的蜗牛。

脑子忍不住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玉腰奴是怎么发现她的？

一想到自己做的蠢事，戚小玉就尴尬的脚趾扣地。

忽然，熟悉的松香味传来。

萧鱼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在她面前蹲下，然后伸手穿过她腋下，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

戚小玉慌乱地抬头，和他对视了着，撞进了满目心疼中。

她擦了擦脸，“小玉，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萧鱼扯了扯唇角，想笑，却又笑出来了。

“怎么弄成这样？”带着哽意的声音响起。

戚小玉眼底浮起一层雾，“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整理好了，看起来衣冠整整，就嘴角烂了一块有些不正常。

戚小玉眨眨眼，那层雾气跟着散了，“你嘴巴怎么了？”

萧鱼眼底一片荒芜，“跟你一样，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你也太粗心了吧。”戚小玉强颜欢笑道。

明明他们才是夫妻，偏偏像极了一对被棒打的野鸳鸯。

萧鱼忽然抱紧了她，脸颊埋在她脖颈处蹭了蹭。

温热的水珠落在了戚小玉的肌肤上，打湿了她的衣襟。

这是萧鱼第二次在她面前哭，第一次是在他们新婚夜。

戚小玉想也不想回抱了回去。

止不住的想，他是不是在玉腰奴那里受委屈了？

玉腰奴是不是强迫要他了？

他是不是屁股疼？

她心里又急又疼，却又无可奈何。

“我去给你烧水。”萧鱼突然说，“烧好了洗漱一下。”

“交给下人做就好了。”戚小玉拉住他。

萧鱼一顿，“上次来时，逐玉园好像没什么下人，小玉怎么不让下人伺候？”

戚小玉扯了扯唇角，“我不习惯，自己一个人比较自在。”

萧鱼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了，我去烧水。”

见此，戚小玉也不再拦他，她坐在凳子，房门敞开着，失神的看着萧鱼忙来忙去的身影。

“逐玉园”三个字是萧鱼娶她进门前就准备好了的，特意找了书法圣人王延之题名，又在匾额上镶了金子东珠。

看起来金尊玉贵，奢华靡丽。

刚进府那会儿，丫鬟侍卫们对她还算尊敬，可萧鱼一直未归，老夫人又看她不顺眼，家仆们都是见风使舵之人，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但也不会和太傅府一般然后她做下人的活。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萧夫人生辰宴，府里的姊妹们都出去参加了，只剩戚小玉一个人呆坐在昏暗的小院里看月亮。

庶兄叫戚璋嘉，庶姐叫戚琼璧，庶妹叫戚云岫，就连最小的庶弟名字都叫瑾瑜。

只有她叫小玉，听起来像随便取的。

父亲说，她是个灾星，出生就把娘克死了。

她的奶嬷嬷养她到五岁，被姨娘赶出了太傅府。

她自己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到八岁，依旧瘦小的像五岁小孩。

萧夫人是戚小玉娘亲的朋友，想要看看她长成出落样子了，父亲特意回家来接她。

结果萧夫人被她这副小老鼠模样污了眼，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那次父亲打了她一巴掌，嫌她丢人现眼，脸肿的像猪头。

戚小玉自己照着水面都想笑，也是那一天，她顶着这张猪头脸遇见了萧鱼。

十岁的孩童脸上带着婴儿肥，眼若点漆，鼻梁挺秀，说话时右侧的虎牙若隐若现，五官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萧鱼没有嘲笑她，而是担忧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戚小玉如实回答，“太傅府。”

萧鱼想送她回去，被戚小玉拒绝了。

和她说话，也不理他。

没过多久萧鱼就自己跑开了。

本以为他是兴致盎然的离开了，可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带着一个包着冰块的羊皮袋，和一盘栗子糕。

戚小玉没遇到过这种事儿，沉默着接受了他的好意。

自打那次以后，萧鱼就时常来太傅府找她玩，走正门经常见不到她，府里的人都说没有“戚小玉”这个人。

可是萧鱼是个倔驴，硬是在太傅府绕了几天，摸清了府内的格局后，成天带着小厮翻墙过来找她。

见她挨饿就送吃食，见她受冻就送寒衣，见她每她要干很多活，萧鱼就趁没人在的时候帮她。

金枝玉叶的小世子和她不一样，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平生见过的人个个都依他顺他，像洗衣服这种活他不会，但还是捋起袖子帮她干了，水渍打湿了他的衣衫，冻的他手指通红，白着脸打颤，可他仍然对着戚小玉笑。

第一次洗的不干净，戚小玉被姨娘罚了跪，膝盖肿了三天。

萧鱼知道后十分自责，苦练洗衣裳的技术，萧夫人都怀疑他被人夺舍了，还请了中州学宫的圣人为他办了场法事，闹出了不少笑话。

可以说戚小玉唯一的光就是萧鱼。

她的童年，她的痛苦，她压不下去的恨，她所有不堪的模样，都被萧鱼看在眼里。

直到现在，戚小玉仍然不明白，萧鱼为什么会喜欢她，为什么力排众议坚持娶她做正妻。

一盆接着一盆热水倒入浴桶中，戚小玉数不清他来回烧了多少次水，又走了多少趟。

萧鱼某些方面和她还挺像的。

遇到烦心事，就喜欢找事情做，用身体的疲劳掩盖住满目心思。

就比如现在，他明明可以用灵力加热，可偏要自己烧。

萧鱼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和小时候一样，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和小时候一样阳光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