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满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应她，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还有你那个宝贝前女友，她当年嫌弃我们家变穷了，跑得比谁都快，转头就嫁给了那个富二代！”

“三年了，你知道你这三年里唯一一次给我打电话，说的什么吗？”

妹妹张着的嘴，都开始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更是径直从嘴唇上滑落进口中，导致接下来的一番话又咸又苦涩。

“你问我结婚需要随多少礼，把钱转给我，让我帮你把红包交给她。”

“江逸凡，你对一个外人，都比对亲爹亲妹上心啊。”

这些话像是一把钝刀深深地扎进了江逸凡的心中，还带那么拧一下。

看着眼前早已泣不成声的妹妹，江逸凡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想要把这份沉重卸下来一些。

“爸呢？”

妹妹的骂声戛然而止。

楼道里这会儿安静得可怕，楼上响起了孩子的啼哭声，楼下有锅碗瓢盆的做饭声。

只有江家的这层楼，只是淡淡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

“屋里，你自己看吧。”江小满别过脸，叼上了那支别在耳朵上的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江逸凡上前一步伸手，想要从妹妹嘴里夺走那支烟。

妹妹只是绕开了江逸凡的手，直接匆匆走下了楼梯。

“你又不是我亲哥，你管不着我。”

家门没有关上。

江逸凡推门进去，家里比楼道还要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客厅的墙上挂着他考上211大学那一年拍的合照，父亲站在中间挺着肚子笑容志得意满，妹妹也是穿着校服十分青春活泼，母亲的笑容也是那么温暖。

江逸凡的目光不由得望向茶几上，一个相框扣着，是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张单人照。

卧室的门虚掩，家里唯一的光亮来源就是从里面传来的电视光。

江逸凡的父亲江进坐在床沿，背对着门，短短三年像是老了十多岁。

电视里放着不知哪年的球赛回放，音量开得很大。

一旁的小凳子上，摆放着一瓶廉价的白酒，和江进用了好几十年的酒杯。

那个酒杯，是母亲买给老江的。

江逸凡突然明白，老江是特意把声音开大，盖过每天会从楼道里传来的敲门声、威胁声。

“爸。”

电视声太大，江进没听见。

他又喊了一声，江进的手顿了一下，这才回头。

四目短暂相接，老江抬手，把电视关了。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逸凡回来了啊？”江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滩死水，“饿不饿，我擀了面。”

江逸凡站在门口，眼泪毫无防备地涌出眼眶。

他想起了昨天决定要去死的那一刻，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了。

可现在，隔着三步远，一个扣着的相框，一份干好的面团，一句“饿不饿”。

原来一直有，只是他逃了三年，才回了家。

江进走到厨房，不一会传来了抽油烟机的轰鸣，他故意把风力开到最大，和开电视机是一个道理。

客厅里只剩下江逸凡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

扣着。

江逸凡伸手把相框翻了过来。

照片上的女人坐在医院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笑得眼睛弯起来，一点儿也看不出那是她人生最后的几天。

母亲过世以后，江逸凡再也找不到留在这座城市的理由了。

江进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出来，看见被江逸凡扶起来的相框，脚步留在原地。

“你妹妹今天满十八了。”江进把碗放在茶几上，声音很低，“从废墟里刨出来那天，你妈说，不知道娃娃的生日，就定这天。往后每年啊，都得让她吃上一碗长寿面，让她记得，命是捡回来的，得好好活。”

“今天面下了，她不吃。”江进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不读书了，她要出去打工，把咱家欠的钱都给还上。我说不行，她说……不是亲生的，我管不着她。”

“我估计你妹妹冲我吼完，自己倒是先怕了，扭头就跑，估计相框就是她那时候扫下去的。”

老江说着，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的玻璃，擦得很轻，像怕碰疼了照片里的人。

“我没敢扶起来，不想让你妈看见家里吵架，她这人一辈子还没跟谁红过脸。”

面，里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这十八年间每一碗面，都长一个样。

江逸凡明白了一向乖巧听话的妹妹，为什么今天会是那般模样冲着自己怒吼。

昨晚的自己只是一味自私地想要放弃自己的人生，却没想过妹妹被迫放弃学业出门打工，去换家里的太平。

“爸，家里究竟差了多少钱？”江逸凡放下了筷子。

江进喉咙微动，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准备起身。

“你吃吧，她那份等她回来了再下。”

“爸，你就告诉我咱家究竟欠了多少钱，我来还。”

江进看着江逸凡坚毅的目光，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还有大好的人生，这是爸自己的事，不用你们两兄妹操心。”

江逸凡听得心头一紧，毕竟他昨天也是从鬼门关上走过一回的人。

他立刻掏出了手机，给老江的账户转了100万过去。

不过没有响起熟悉的系统提示返利的声音，江逸凡大概猜到了系统之力不会发生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身上。

江进看着江逸凡打过来的100万款项，手指都微微颤抖着。

“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别走歪路啊逸凡。”

“放心吧，爸，我炒股赚的。”江逸凡认真地看着父亲，“你就告诉我，还差多少，我来想办法。”

“吾家有子初长成啊。”父亲笑的很勉强，眼神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熄灭了下去，他缓缓端起酒杯，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听爸爸的话，你别来趟这潭浑水，你妹和你过好自己的生活比啥都强。”

江逸凡看着老江吞下一口酒，仿佛将这份重担选择独自承受。

那颤巍巍的手，不知道这期间喝了多少酒才能够抑制这份自责。

“爸，小时候你陪着小满看动画片，不是常说家人就是没有人会被抛弃吗？”江逸凡拉着父亲还握着酒杯的手掌，眼神无比坚定，“你现在说让我们不管，那你当初和我妈干嘛要管小满呢？”

“你这孩子，我那是……”江进正欲进行一番强势说教，正如昔日那般严厉又关切的父亲形象，可目光刚好落在相框里的那张笑颜上，“这个家现在托举不了你们，唯一能做得就是不拖累你两兄妹。”

江逸凡果断拿出了之前给林潇潇的转账记录，以及医院升级病房的账单，统统拿给了父亲看：

“你看，你儿子现在可厉害了，这笔债不会拖垮我，更不会影响小满上学。爸，你就告诉我，到底欠了多少，我好有个计划慢慢帮咱家还上啊。”江逸凡轻轻拍了拍老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着给父亲倒上了一小杯酒后，就把酒瓶收了起来。

江进看着儿子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也解开了一些束缚。

这孩子已经不再像三年前那般，自负冲动遇事便急，也不知道这三年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才磨砺出如今的性格。

随着喝下最后这杯酒，江进终于是松了口：

“算上你这一百万，咱家还差一千多万呢。不过现在至少可以先把工人们的钱给结清，他们过得那才叫一个惨，也算是对得起你妈了。”

一千多万，这对于江逸凡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可惜给家里付钱不会触发系统判定，这样一来这一千万显得困难了不少。

不过江逸凡倒是萌生出了一个想法，只要能贷出足够的本金，像是昨天那样和林潇潇付款一样，很快就可以把钱刷够。

可事实证明江逸凡把系统想的太简单了，他刚萌生这层想法，一个冰冷的声音便击碎了他的幻想：

【警告警告！】

【警告提示1：一旦宿主发生任何借贷关系，系统将会永久关闭】

【警告提示2：宿主若出现套现行为，将会被系统收走此前所有的返利。】

嘿！这统子它倒不傻。

江逸凡叹了口气，看着老江担忧的眼神，他还是强撑着笑容：

“我能全部还上，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逸凡。”江进倒是不怕江逸凡为难，他更怕儿子要是一时冲动悔恨终身。

江逸凡看穿了老江的担忧，他拍了拍老江的肩膀：“放心吧爸，我是指我手里的股票还需要时间升值。”

门外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江逸凡敏锐地转头看过去：“面留着，我出去一下。”

“逸凡，你上哪儿去？”

“把她逮回来。”

江逸凡说完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