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吃饭，徐瑞珍从来不让季凛川父子俩坐她旁边。

一方面是她觉得桌子小，三个人挤在一起太满；另一方面，她也不想照顾小孩吃饭。

所以每次一到饭点，季凛川和季闻安就会很默契地并排坐好，不往她跟前凑。

这一次也是如此，只不过出了点小变故。

季闻安本来想挨着妈咪坐，刚迈开小短腿要跑过去，就被季凛川一把抱起来，放到了旁边的凳子上，用眼神示意他别闹。

季闻安不高兴地嘟起嘴，两条小短腿在凳子上晃了两下，嘴里小声哼哼：“讨厌爸爸，讨厌……”

季凛川没理他，直接拿过他的小碗，用勺子舀了点番茄炒鸡蛋进去，“啪”地放在他面前，冷冰冰吐出一个字：“吃。”

“我还是想挨着妈妈一起吃饭。”

季闻安小声嘀咕了一句，身体却很诚实地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他早就饿了，吃得鼻尖上沾了几粒米，自己还没察觉。

季凛川动筷子前，下意识往徐瑞珍那边看了一眼。

见她一直低着头，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米饭，就是没往嘴里送。

季凛川皱了皱眉，忍不住问：“怎么了？今天蒸的米饭不好吃吗？”

季闻安从饭碗里抬起小脸，舔了舔嘴巴：“好吃呀。”

他晃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妈咪没动筷子，立刻把勺子一放，小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地说：“不好吃。妈咪不吃，我也不吃。”

季凛川被他这副模样直接气笑了。

他目光还落在徐瑞珍身上，手却已经抽了几张纸巾，侧过身去给季闻安擦嘴，又顺手擦掉他鼻尖上的米粒。

徐瑞珍猛地一激灵，从那些往事里回过神来，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啊？不是，我就是今天胃口不太好。你们吃，不用管我。”

季凛川动作一滞，垂眼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半晌，才闷闷地说：“再过几天，等我工资发了，就带你去云锦吃饭，好不好？”

云锦是季凛川还没破产时，徐瑞珍最爱去的那家私人餐馆。

是那种适合发朋友圈的店，人均五千，吃的是环境和摆盘。

菜端上来，盘子大，菜量少，颜色搭配得好看，灯光一打，随便拍都像杂志图。

可根本吃不饱，也根本不好吃。

徐瑞珍以前去那儿，纯粹是为了拍照，菜吃不了几口，全剩在那儿。

还有一个原因是，出去吃饭，就不用回家，也不用见季凛川父子俩。

这些季凛川哪会知道。他看徐瑞珍总去，只当她是喜欢那儿，就给她办了张卡，充了好几万，想着她什么时候想去都能去。

“算了吧，不用。”徐瑞珍咬着筷子，歪了歪头。

如果她没记错，季凛川这会儿已经破产快两个星期了，正在他同学开的公司上班。

那同学不是什么好东西。活全往季凛川身上推，钱却给得最少，还三天两头拉他去应酬。晚上回来，他身上总是一身酒气，连外套都懒得脱就倒在沙发上。

为了这事，徐瑞珍没少跟季凛川生气。

可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季凛川都跟魔怔了似的，非要在她同学公司上班，怎么劝都不听。

徐瑞珍本身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说什么，最烦别人跟她面前藏着掖着。

她说话不好听，在家摔摔打打也是常事。

季凛川却完全相反。他比徐瑞珍大五岁，性子沉，天大的事到了他那儿，也看不出多大情绪。

徐瑞珍发再大的火，他都跟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她讲道理。

讲不过了，季凛川就躲出去，等她摔完盘子、气消了，再若无其事地回来，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徐瑞珍最恨他这样。

她宁愿他跟她吵一架，哪怕吼她两句，也比他这样永远冷静、永远像在容忍她要强。

可他偏不，季凛川非要在她最火的时候，慢条斯理地说“别这样”“有话好好说”。那副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外人总说，是季凛川在包容她，是她一直在欺负季凛川。

徐瑞珍解释不清楚。刚开始听到这些话，她还会掉眼泪，觉得没人懂她。

后来哭得多了，心也硬了。

她想，既然你们都说我欺负他，那我就真欺负给你们看。

于是，徐瑞珍开始变本加厉地找季凛川的茬，摔东西，说难听话，不给他好脸色。

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那团没处发的气，才能找到出口。

再往后，花臂男就撺掇她走。

徐瑞珍那会儿就像魔怔了，一心要跟季凛川离婚。

她每天摔东西、砸盘子，又哭又闹，把家里折腾得没一处安生。

可不管她怎么发疯，季凛川就一句话：不离，死都不离婚。

闹到最后，徐瑞珍自己也没了力气。

离婚没办成，她索性什么都不管了，直接跟花臂男跑路了。

等徐瑞珍回过神来，就发现季凛川僵着身子，嘴绷得死紧，手里的筷子被他攥得指节都泛白，安安在旁边喊了好几声“爸爸”，他像没听见一样。

“季凛川。”

徐瑞珍试探着叫了一声。

季凛川猛地抬头，跟她视线撞上，又飞快地别开脸。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抱歉。”

徐瑞珍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句“抱歉”从哪儿来。

她放下筷子，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哪怕重来一次，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和季凛川聊天。

徐瑞珍本来不想再说话了，可一转头，就看见安安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筷子，小脸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像生怕他们下一秒就吵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上辈子的安安。

冷冰冰的，像块融化不了的冰，话也很少。明明小时候那么活泼，那么粘人，长大后却总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安安变成那样，是因为她离开了吗？

徐瑞珍心口一痛，又有点想要掉眼泪了。

她不想再让安安变成上辈子最后一面时那个样子了，再也不想了。

徐瑞珍直起腰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凛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季凛川猛地回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咬着牙，硬邦邦地说：“离婚你想都不要想。”

徐瑞珍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她现在怎么可能会想离婚？

一想到上辈子被赵云派来的人抓进精神病院的经历，徐瑞珍就浑身发冷，呼吸发紧，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连指尖都止不住的在抖。

上辈子在精神病院留下的后遗症，好像也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

只要不离开季凛川，她就是季家的儿媳妇。季家就算不管她，也不会让赵云乱来。

徐瑞珍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声音：“凛川，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季凛川，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季凛川抿着嘴，眼睛直直盯着她，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谎。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破产之后，徐瑞珍隔三差五就提一次离婚，他不得不防。

季凛川目光晦暗地扫了一眼徐瑞珍放在桌上的手机，心里酸得厉害。

他不是不知道徐瑞珍在网上和别的男人聊天。

可他能怎么办？除了装聋作哑，他还能怎么办？孩子不能没有妈妈，他也不能没有老婆。

“好了，吃饭吧。”

季凛川没接她的话，只淡淡说了一句。

徐瑞珍心里也明白了，他根本不信她说的话。

说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这是她头一回跟季凛川说真心话，结果他一个字都不信。

徐瑞珍咬着筷子，沮丧地低下头，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戳米饭。

季凛川一边给安安夹菜，一边问：“米饭是不是凉了，所以你才不想吃？要不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

徐瑞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拿起筷子夹菜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我喜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