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强撑着平静的林梦茹，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没想到，江野竟然看穿了。

林梦茹猛地扯下身上的军大衣，狠狠砸在江野身上。

她指着江野，眼泪决堤般涌出，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江野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你把我们逼得活不下去了，现在连让我带着女儿走都不行吗！”

“江野，你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啊！”

林梦茹瘫坐在地上，抱着同样大哭的念念，哭得肝肠寸断。

张兰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转过身，一把抄起门后的扫帚疙瘩，照着江野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你个畜生！你个作孽的畜生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游手好闲的玩意儿！要不是你天天赌博，把家里的口粮钱都拿走，梦茹能走这条绝路吗！”

张兰一边打一边骂，老泪纵横。

江野直挺挺地站着，不躲不闪，任由扫帚疙瘩抽在自己身上。

苏雅琴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也是受害者，她太懂林梦茹的绝望了。

她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子，心疼地把林梦茹和念念搂进怀里，轻声安抚：“茹姐，你不要这样，这日子是苦，但是熬一熬，怎么这苦日子都会过去的！”

张兰见状，更气了。

手中的扫把加重了。

“妈，您打吧，打死我都是我活该。”

江野低着头，也不躲闪，任由雨水和血水在脸上交织。

张兰愣住了。

江野扑通一声再次跪在林梦茹面前。

“梦茹，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账。”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我戒赌，我好好干活！”

“求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就一次！”

林梦茹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野。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只有一汪死水般的平静。

片刻，林梦茹嘴唇微启：

“江野，我不用给你机会。”

“以后，你只要不出现在我和念念面前，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了。”

江野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这个女人的心，是真的死了。

死得透透的，再也捂不热了。

不过，好在还有时间。

来日方长吧。

。。。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还是张兰抹了把眼泪，做出了决定。

“雅琴，你先在这儿陪着梦茹，千万看紧了，别让她再做傻事。”

“我这就回家，去地窖里拿点红薯和棒子面，做顿热乎饭给她们娘俩送过来。”

苏雅琴点了点头，把林梦茹扶到了炕上。

张兰叹了口气，转身走入雨中，江野默默地跟在母亲身后。

回去的路上，泥泞难行。

张兰走在前面，嘴里依旧不停地骂着江野，骂他没出息，骂他毁了几个好女人的这辈子。

江野跟在后面，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热。

虽然一直在骂自己，但是有一个没有在医院里插满管子，还能活蹦乱跳，拿扫把打自己的娘，真好。

现在的张兰，头上好像都没有白头发呢。

“妈。”江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砸在地上能砸出坑的坚定。

“您别骂了。儿子以前不是人。”

“但您看着，以后，我一定会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我保证。”

张兰脚步顿了一下，连头都没回。

“放你娘的狗臭屁！”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你要是能改好，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张兰骂完，加快了脚步，根本不相信他这番所谓的鬼话。

回到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张兰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裳，直奔灶房。

她踩着条凳，从房梁上挂着的一个破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猪肉。

这肉少得可怜，撑死不到一斤，肥肉多瘦肉少，表面已经有些发干了。

这是家里最后的一点荤腥，原本是张兰打算留着过年包饺子用的。

但现在为了安抚林梦茹娘俩，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江野跟着进了灶房，看着那块可怜巴巴的猪肉，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妈，我给您打下手，这肉您打算怎么做？”江野挽起袖子问道。

张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做？切成片，放锅里白水煮一下，撒点盐巴，再切两个土豆进去炖烂糊了就行。”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缺油少盐，老百姓做肉基本都是这套流程，能有点油水沾沾肠子就不错了，哪还讲究什么色香味。

江野一听，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世自己一个人住在别墅里，因为吃腻了山珍海味，闲来无事钻研厨艺的画面。

那时候他专门请了五星级酒店的大厨来家里教，什么八大菜系、满汉全席，他都略懂皮毛。

“妈，这肉交给我来做吧。”江野伸手去接张兰手里的菜刀。

张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一把将菜刀藏到身后，瞪着眼睛骂道：“你少在这儿添乱！你长这么大，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连灶坑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你会做个屁的饭！这可是家里最后一点肉了，你别给我糟蹋了！”

“妈，我真会。”江野语气诚恳，“您就信我一次。您去给我找点白糖来，剩下的交给我。”

“找白糖干啥？你还要拿糖拌肉吃啊！”张兰觉得儿子肯定是刚才淋雨把脑子淋坏了。

江野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唇舌，甚至发了誓。

张兰这才半信半疑地交出菜刀，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倒了一小罐子白糖出来。

江野动作麻利地把五花肉洗净，切成均匀的方块。

他先在锅里烧水，把肉焯了一遍，撇去血沫捞出备用。

接着，他把铁锅烧热，倒了一点点底油，然后把那一小勺白糖倒了进去。

“你疯啦！哪有炖肉放糖的！”张兰在一旁看得直跳脚，心疼得直哆嗦，“这糖多金贵啊，你这是造孽啊！”

在八三年这会儿，农村人做饭连酱油都舍不得多放，炒糖色这种高级烹饪技巧，根本就没普及，张兰连听都没听过。

江野没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

随着温度升高，白糖慢慢融化，颜色从白色变成浅黄，又变成焦糖色。

就在糖液冒出密集小泡的一瞬间，江野眼疾手快，把焯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

“滋啦——”

一股浓郁的焦糖香气混合着猪肉的油脂香，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炸开。

张兰到了嘴边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老大。

这味道……怎么这么香？

江野翻炒着五花肉，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漂亮的红亮糖色。

接着，他加入葱姜蒜和八角，倒上水，盖上锅盖开始小火慢炖。

趁着炖肉的功夫，江野又洗了两个土豆，手起刀落，切出了细如发丝、长短均匀的土豆丝。

他用凉水泡去淀粉，起锅烧油，放了几个干辣椒爆香，大火快炒。

不到两分钟，一盘酸辣脆爽的土豆丝就出锅了。

等肉炖得差不多了，江野揭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锅里的五花肉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