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哈市这四年，成绩我看到了，没丢我们翰林院的脸。”

“不过汉东不比哈市，那边的情况复杂得多。”

“你去了之后，记住三个字——”

老领导竖起三根手指。

“稳、准、狠。”

“稳是前提，先把局面稳住，把经济托住。”

“准是关键，看准了再动手，不要急于表态，不要急于站队。”

“狠是底线，该出手的时候，绝不留情。”

韩东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老领导点了点头，感慨起来了：“我也该退了，七十三了，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东子，你今年三十九了吧？”

“是，三十九了。”

“三十九岁的省委常委，全国仅你一个。”老领导看着他。

“我当年在翰林院教书的时候，就看出你是个好苗子。”

“脑子活，骨头硬，最关键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挺胸。”

“这是天赋，教不来的。”

韩东心里一暖。

老领导从来没这么夸过他。

“先到汉东历练一番吧，把汉东的经济稳住，把局面打开。”

“你还年轻，路还长。”

老领导忽然笑了一下：“而且你命中注定要去汉东的，毕竟你叫韩东嘛。”

韩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领导，您还会开玩笑。”

“怎么，我就不能开玩笑了？”老领导佯怒。

“行了，滚蛋吧，下个月8号之前，把哈市那边交接好。”

韩东起身，对着老领导鞠了一躬：“老领导，您多保重身体，等我从汉东回来，再给您带红肠。”

“红肠就行，别带哈酿了，喝不动了。”老领导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走吧走吧，让我这个老头子清净会。”

韩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领导的声音：“东子。”

他停步回头。

老领导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满头白发上，他眯着眼：“汉东那地方，龙潭虎穴，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

“记住，你不是去救火的，你是去——”

“你是去砍人的。”

韩东心里一凛，重重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雪一直下。

老石榴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红锦鲤在冰面下缓缓游动，浑然不知外面的天寒地冻。

韩东站在雪里，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下个月8号。

汉东，我来噜。

......

事实的确如老领导所料，李达康升常务副的消息真的搅动了汉东风云。

吕州市委招待所。

沙瑞金一人独坐，他有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从不让人伺候，秘书已经被他打发去隔壁休息了。

用他的话说，一个人待着，脑子才转得动。

作为新任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任职还未满一个月。

这段时间他跑了六个地市，开了十七场座谈会，光是调研笔记就写了厚厚三本。

汉东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难怪赴任的时候岳父再三叮嘱汉东水深。

就在刚才，他那位位高权重的岳父陈天峰打了个电话过来。

老爷子和往常一样先问了问吕州调研的情况，又问了问身体，末了才郑重说道：“对了，李达康同志要动一动了，升任常务副省长，京州市委书记由上面另行安排。”

沙瑞金当时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屁股还没坐热呢，京州市委书记就要换了？

这件事不简单呐。

“爸，那什么时候下发组织任命书？”

“具体时间没定，应该快了。”

“那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

“哎，这个你就不要多问了，上面会安排。”

老爷子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沙瑞金知道岳父的脾气，不该说的自然是坚决不说，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悟。

挂了电话，沙瑞金越发不安。

调研是他上任后最重要的行动，本想着借这个机会摸一摸汉东的底，顺便看看能不能挖掘的三五个可用之才。

结果人才还没发掘出来，最重要的汉东首府被别人动了。

李达康升常务副省长，这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他在京州市委书记任上也没多久，怎么突然就被换了呢？

李达康这一升，京州可就空出来了。

京州是汉东的政治、文化中心，谁主掌了，谁就等于在汉东的话语权上横插一脚。

沙瑞金原本想的是，等调研结束，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李达康聊一聊，争取让李达康成为自己人。

现在倒好，上面直接另行安排，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沙瑞金决定找个人商量一下对策。

“国富同志，不忙的话来我这一趟，有要事相商。”

十分钟后，田国富推门进来了。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这次跟着沙瑞金一起到吕州调研。

同样是空降兵，两人现在算是盟友。

“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刚接到消息，达康同志要动一动了。”

“常务副省长？”田国富脱口而出。

沙瑞金目光一凝：“你知道？”

“没有没有，只是合理推断。”田国富笑了笑。

“省委常委的位置只有一个常务副是空缺的，李达康要动，也只能是这个位置了。”

沙瑞金来了兴趣：“还有呢？”

“还有……”田国富迟疑了一下。

“据说社会上盛传着一种说法，叫沙李配。”

沙瑞金脸色微微一沉。

“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说话要讲证据。”

“没有经过考证的事，不要跟着乱传。”

田国富立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是我说话不严谨。”

沙瑞金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但心里终究不太舒服。

沙李配？

他沙瑞金堂堂省委书记，来汉东连一个月都没到，班子还没搭起来，就有人开始替他安排搭档了？

这汉东，到底是谁说了算？

“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面大概率定了人选，近期到任。”沙瑞金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田国富。

田国富眉头皱了起来：“上面直接定的？”

“嗯。”

“那我们省里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

田国富眉头一皱：“沙书记，这不合规矩吧？”

“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按惯例，上面定人选之前，总要征求一下省委主要领导的意见。”

“您是新班长，又是刚到汉东，上面更该考虑您的意见才对。”

“这直接通知人选已定，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沙瑞金没接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上面为什么要这么急？

为什么要绕过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

要么是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背景通天，上面根本不担心省委这边有意见。

要么，就是上面有意为之，在给他上眼药。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达康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沙瑞金忽然问道。

田国富想了想：“李达康本人应该还不知道，不过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反对。”

“无论怎么说，毕竟是升了嘛，有得有失。”

沙瑞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那个光明峰项目，现在什么进度？”

“还在推，不过……”田国富欲言又止。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光明峰项目内部问题不少，未批先建、挪用资金、征地纠纷。”

“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的心头肉，是他力推的京州一号工程，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他心里有数了。

李达康升常务副省长，表面上是升了，省委排名也确实往前靠了，但常务副省长管的是省政府的日常事务，实权反而被框住了。

真正要命的，是光明峰这个京州一号工程，李达康一升任，新来的市委书记就得接手。

接手的人要是他沙瑞金自己的人，那倒好办，一起合力把蛋糕做大，出了成绩大家一起分。

可要是来的人背景通天，跟他沙瑞金不是一条心，那这光明峰项目只会徒做嫁衣。

田国富突然一问：“沙书记，您觉得会是谁来？”

沙瑞金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的背后不弱于你我啊。”

田国富沉默了。

与此同时，京州，省委大院三号楼。

高育良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毛衣，手里一把小铲子，蹲在院子侍弄他那一排兰花。

吴惠芬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屋里出来，开口就是阴阳怪气：“高书记，您这花养得可真是细心，比养人还上心。”

“你养人可以，养花也不错嘛，天生的花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