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自然明白吴惠芬在说什么，不过也不在意：“吴老师，今天没心情跟你拌嘴。”

“哟，这是怎么了？”吴惠芬走了过来，把牛奶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

“谁又惹我们育良书记不高兴了？”

“是李达康，还是那个新来的沙书记？”

高育良显得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不能。”吴惠芬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一个人在这儿憋着，憋出毛病来还不是我伺候你？说吧，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放下铲子，站起身来。

“京州要换主了。”

吴惠芬一愣：“李达康要走？”

高育良怅然说道：“不走，升常务副省长。”

“这不是好事吗？”吴惠芬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达康一升，京州不就空出来了？你正好……”

“正好什么？”高育良苦笑。

“你以为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是我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吴惠芬也发现自己天真了。

她在汉东大学教了这么多年书，虽然不混官场，但耳濡目染之下，官场的门道也懂一些。

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这个位置，只有上面才能定。

“上面已经定了人选，近期到任。”高育良把从赵立春老领导那边得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吴惠芬皱眉：“上面没征求沙瑞金的意见？”

“不好说。”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高育良喝了一口牛奶，觉得没滋没味的。

李达康升常务副省长，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李达康虽然排名上去了，但实权确实被削了。

常务副省长管的是省政府那摊事，京州这一亩三分地，李达康就够不着了。

以后京州市委书记只要不是李达康的死党，那高育良就能在京州谋划一二。

忧的是，新来的市委书记如果不是赵立春那边的人，也不是沙瑞金的人，那还好说，三方博弈，他高育良未必吃亏。

可万一新来的是沙瑞金的人，那汉东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难啊。

“李达康升常务副，这事怕是不简单。”吴惠芬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分析。

“刘省长还有一年就退了，常务副省长是最热门的省长后备。”

“这个时候把李达康推上去，上面是什么意思，你想过没有？”

高育良眉头紧锁的，不说话。

“你说，会不会是李达康自己在运作？”吴惠芬压低了声音。

高育良摇了摇头：“李达康还没这个能耐，他运作不运作，上面要动他，他也拦不住。”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新来的京州市委书记是谁的人。”

吴惠芬懂了，她叹了口气，叮嘱道：“育良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希望你别牵连到我，祁同伟那边你可上点心吧，他和山水集团破事不少，别被人抓住把柄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知道了。”

吴惠芬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进去了。

京州市委大院，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在金丝楠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桌上摊着一份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报告，是秘书小金下午刚整理出来的。

报告很厚，但李达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按理说，升常务副省长是好事。

省委排名上，常务副省长排在京州市委书记前面，是名副其实的省政府二把手。

可李达康心里清楚，光明峰项目现在就是个半拉子工程，征地拆迁还没搞完，基础设施配套也没到位，投资商那边天天催进度，老百姓那边天天上访告状。

这个节骨眼上升任，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更让李达康不安的是，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了。

他之前也听到过一些风声，但一直没当回事。

沙瑞金会怎么想？

他刚来汉东，自己就要升常务副省长了，外人看来，这不就是沙李配的前奏吗？

是，他确实心心念念的都是省长一职。

可官场上最怕的就是流言蜚语，瓜田李下。

沙瑞金会不会怀疑是他李达康在搞事。

天地良心啊，他是真的没走动过。

可沙瑞金会信吗？

这一夜，汉东省委大院、省政府大院，不少楼的灯都亮到了深夜。

省长刘建设的秘书半夜被叫起来，让他把省政府最近半年的工作报告找出来。

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办公室，组织处的同志连夜加班，整理符合京州市委书记任职条件的干部名单。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正刚还没坐稳，机要员就送来一份加密传真，上面赫然写着上面组织部关于京州市委书记人选考察的通知。

周正刚手一抖，心想这消息来得也太快了吧，昨晚才露风，今早就见雨。

他不敢耽搁，立刻给部长吴春林汇报了情况，吴春林也只觉得一头包。

官场上的秘密就像纸包的火，越捂越旺，不到中午，省委大院已经人人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京州要换人了。”

“李达康要高升常务副省长，那京州这把椅子可就空出来了。”

“空出来是好，可问题是，上面直接安排，连沙书记都没提前通气。”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嘴上说不要命，心里却一个比一个兴奋，毕竟唯恐天下不乱是本能。

另一边，得知京州已经满城风雨，沙瑞金也稳不住了。

他原本计划再跑两个县，看看基层建设和营商环境，可现在这局面，他不得不回去稳定军心了。

沙瑞金合上笔记本，对田国富使了个眼色，田国富立刻会意，起身去安排返程车辆。

“各位同志，省里有点急事，今天的调研先到这里，回头我再专门来听大家的意见。”沙瑞金语气平静。

吕州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猜，这急事八成跟京州有关。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里，祁同伟兴奋极了。

他也听到了风声，说李达康要动，京州要换主。

这消息对他来说，不亚于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又怕接不住砸了脚。

祁同伟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公安厅长当得憋屈，连副省长都没混上。

按惯例，公安厅长多半由副省长兼任，可偏偏他是个不完整的厅长，这事一直是他心头的刺。

他左思右想，觉得必须去找高育良，只有高老师能给他分析分析，指条明路。

在祁同伟看来，官场如赶集，去晚了连烂菜叶都抢不到。

他几乎没有犹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目标明确，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很快，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高育良正低头批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进来。”

门一开，祁同伟那张笑脸探进来，笑得像偷到油的老鼠。

高育良眉头一皱，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老师，您忙着呢？”

高育良不悦道：“同伟同志，这里是省委，不是汉东大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称职务！懂吗！”

这其实是在敲打祁同伟了。

他知道祁同伟一急就会忘形，而忘形的人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祁同伟立刻改口，笑得更加殷勤：“是是是，育良书记，我这不是一时顺口，您别见怪。”

高育良继续批阅文件，眼皮都没抬：“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祁同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育良书记，据说达康书记要升常务副省长了，您说这……”

他最关心的确实就是这件事，指望着老师能透露点有用的消息。

在官场中，消息才是最值钱的。

所谓决策，只是综合各方消息之后顺其自然的选择罢了。

高育良直接打断他：“同伟同志，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可灵通不等于可以乱打听。”

祁同伟讪讪一笑：“我这不是关心省里的大局嘛，京州可是省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知道直接说我想升官太难看，必须找一个组织、大局、稳定的名义。

高育良目光锐利：“这件事我昨晚就知道了，之所以没告诉你，就是不想你掺和进来。”

祁同伟一愣，脸上笑容僵了半截：“育良书记，您这话说的，我这也是想为组织分忧啊。”

高育良斜了祁同伟一眼：“分忧？”

“我看你是想分一杯羹吧，消息刚出来，你就火急火燎跑来省委，影响很不好。”

他把话挑明，是要让祁同伟知难而退，千万别瞎搞。

毕竟省委没有秘密，你祁同伟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记下。

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祁同伟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