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引着人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远远便望见东花厅里灯火明晃晃地亮着，门口立着个身影。

李惕守大约是听见了动静，已经迎了出来。

他生得一副圆脸，面皮白净，眉眼弯弯的，瞧着便是个和善模样。

远远拱起了手，连声道，“总督大人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却见谢烬脚下连停都没停，石青色的袍角拂过门槛，径自往厅内走去。

李惕守面上笑意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侧身引路，一叠声吩咐丫鬟们上茶。

谢烬才落座，茶还未沾唇，门外便传来一阵裙裾窸窣声响。

慕秋池领着一个穿银红洒金衫子的姑娘走了进来，那姑娘生得柳眉凤眼，正是李疏棠。

慕秋池与谢烬的母亲慕宛白原是庶嫡姐妹，她上前半步，含笑唤了一声，“烬哥儿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少年，瘦伶伶的，多年不见，倒像是换了个人。眉眼长开了，比从前不知俊了多少，气度也大不一样了。”

谢烬眉头蹙了一下，搁下茶盏，抬眼望向慕秋池，“李夫人记性倒好，只是本督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与李夫人似乎也没什么相干。”

一声“李夫人”，不唤姑母，倒像是在划界。

慕秋池面上笑容一滞，转圜得快，侧身将李疏棠往前推了推，“这是疏棠，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会儿你们还一块儿在园子里扑过蝴蝶呢。这些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熟悉熟悉。”

李疏棠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颊上泛着薄红，福了一福，“见过谢家表哥。”

谢烬却连眸光都懒得施舍一分，垂首端起茶盏，慢悠悠开了口，“扑蝶的事，我是不记得了。不过我倒是记得，那会儿成日跟在谢允身后的，是个穿杏子红衫的小丫头。谢允似乎替她扑了一匣子蝴蝶，装得满满当当。”

他抬起眼来，眸光从茶盏沿上落过去，“那匣蝴蝶后来如何了，李小姐还记得么？”

李疏棠面上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嘴唇微微张了一下，那年她不过五六岁，谢允待她极好，要什么便给什么。

可后来谢允疯了，阖府上下无人敢再提谢家半个字。那些蝴蝶闷死在匣子里的事，她早就忘了。

谢烬收回目光，低头啜了口茶，“不记得也无妨，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下，“人都疯了，提那些做什么。”

李疏棠咬着唇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沈枝立在屏风后，只觉那片刻沉寂似块浸了冰水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厅内，叫人喘不上气来。

李惕守站在一旁，脸上的笑还挂着，目光却在谢烬面上飞快掠过。

他想起一些旧事，谢烬小时候在谢家过得并不如何顺遂，谢戡虽是他父亲，却对他冷淡得很，动辄斥骂，阖府上下无人敢亲近。

这孩子才几岁，一张脸上便极少见什么神情了。

李惕守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给慕秋池使了个眼色。

慕秋池会意，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拉了拉李疏棠的袖子，低声道，“棠儿，先随母亲下去罢。”

李疏棠咬了咬唇，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跟着退出了厅。

李惕守转回脸来，面上又堆起笑，侧身引路，“总督大人，正堂里备了薄酒，请移步用膳。”

谢烬这才站起身来，跟着人进了正堂。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冷盘热盏一道一道地往上布，动作利落，脚步轻巧。

沈枝趁这空档，将手中酒壶搁在条案上，悄无声息退到了廊下。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叫冷汗浸透了。

隔着一道帘子，她能听见里头杯盏轻碰的声响，还有李惕守殷勤劝酒的声音。

沈枝心下一紧，这是喝了？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晃过谢烬那双含情眼，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反倒清醒过来。

不能再等了。

沈枝转身快步往东跨院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走到耳房门前时手已有些抖了，摸了两回才摸到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