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给李疏棠梳妆停当，沈枝退出了内室。

晨光已从东窗漫了进来，她沿着游廊往外走，经过外院花圃时，远远便瞧见林熹蹲在一丛四季青前头，手里拿着把小剪子，正咔嚓咔嚓修剪着横生枝杈。

听见脚步声，林熹抬起头来，圆脸上那两个酒窝便露了出来。

“枝枝！”她搁下剪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小跑着迎上来，“小姐梳妆妥了？你今日怎么得空往这边走了？”

沈枝站住脚，笑道，“妥了，小姐正用早膳，我偷了个空出来透透气。你倒勤快，一大早就忙上了。”

“嗐，”她压低声音道，“还不是谢家那位少爷要来，阖府上下都忙的不可开交。”林熹说着，目光往她腰间溜了眼，那儿空荡荡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那荷包还好端端地贴着心口，“你的银钱我给你收得好好的，放心吧。”

沈枝点了点头，堵着的话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想说谢烬今日要来，可那坛酒里被她下了东西，若事成了便能拿着身契出府去，可若事败了你也别替我难过……

这些话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林熹脸颊，“知道了，有你在，我放一万个心。”

林熹被她捏得咧嘴笑了，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几句闲话。

无非是昨儿花圃里移了两株新茶花，隔壁厨房的猫又偷吃了鱼干，小栓子的屁股好些了没。

沈枝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落在林熹眉飞色舞的脸上，心里默默想着，待今夜过去，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好好同她说罢。

“我该回去了。”沈枝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小姐那边怕还有事吩咐。”

林熹冲她摆了摆手，“去罢去罢，晚上忙完了来寻我，我又掐了些薄荷叶，今日日头大，待晾干了给你泡茶喝。”

沈枝应了声，转身沿着游廊往回走。

回到耳房，她闩上门，从床底拖出那只旧箱子，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绣鞋，还有一本老嬷嬷给她的《千字文》。

她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整齐码进箱底，又把帕子和书压在衣裳上头，最后盖上了箱盖。

心想，若是今夜平安无事，明日一早她便拿着身契出府去。

可转念又想，她给小姐梳妆打扮那会儿，里里外外忙了一通。待谢烬入席，那坛酒被端上去时，她早已退到后头去了。

席上人来人往，哪有人会留意她一个丫鬟何时不见了？到那时，便从角门溜出去好了。

沈枝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按在箱盖上的手，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口气松了些许。

她将箱子推到床底深处，才直起腰来理了理衣襟。

远处东跨院里传来丫鬟们的走动声，应是小姐用完了早膳在催人。沈枝深吸口气，抬脚迈进了那片晨光里。

暮色四阖时分，李府大门外挂起了八盏琉璃灯，灯影绰绰地映在青石阶上，将门楣上那块“李府”匾额照得金灿灿。

沈枝立在门旁的廊柱后头，手里托着只紫檀木茶盘，上头搁着两只青瓷盖碗，茶水已经换过三回了。

她垂眼，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抬眸往门外瞧了眼，先是两个侍卫打马而来，翻身下马，站定在石阶两侧。

紧接着又是一骑，而后又是两骑，清一色的玄甲，腰间悬刀，翻身落马的动作整齐划一。

待四骑侍卫立定，一架青帷马车才缓缓行到门前，车帷低垂，只瞧见驾车之人以物覆面，瞧不清真容。

他翻身下车，揭开帘帷时动作利落，手腕一抬便稳稳撑住了帘角。

谢烬躬身出了车厢，他今夜换了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衣料是暗纹云锦，领口袖缘以玄色压了道窄边，腰间束着玉带，一枚青玉环垂下，随着步子轻晃。

门前八盏琉璃灯齐齐照过来，那张脸便清清楚楚露在了灯影里。

眉骨高峻，眉峰凌厉地挑入鬓角，底下却生的是双含情眼，瞳仁映着灯色，明明灭灭，似隔着一层薄冰看烛焰。

鼻梁高挺，薄唇颜色极浅，下颌收得干净利落，教人只敢远远望着，不敢近前半步。

他不紧不慢迈上石阶，石青色衣摆在灯下轻轻拂过门槛，身形修长，肩背线条隔着袍服仍看得出舒展挺拔，周身那股气度沉沉的，分明不动声色，却压得四下里鸦雀无声。

沈枝指尖在茶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知这些贵人不喜打量，垂下了眼。

谢烬身后，方才驾车那个覆面侍卫收了帘帷，跟在他半步之后。

那侍卫身形亦高，肩背宽展，覆面之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覆面边缘露出一小截颈侧，一道暗褐色的疤蜿蜒着没入衣领，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沈枝垂着眼，只余光瞥见那道疤边沿，便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

一旁的林熹却不似旁人那般老实。

旁的小丫鬟们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偏她胆子大些，趁着众人低头的当口，偷偷抬起眼皮往石阶那边瞧了眼。

就这一眼，正撞上那覆面侍卫扫过来的目光，一触即分。

林熹眉心皱了皱，站在花圃边上，隔着人群缝隙，看着那个覆面侍卫跟在谢烬身后进了内院。

那双眼睛，她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瞳仁是很淡的褐色，似初秋日头底下晒透了的陈年松脂，灯影映进去便浮着一层柔色。

那样浅的瞳色，不常见，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林熹见过的人多了，府里府外的，有时偷偷跟着刘信出门采买也会碰见各色面孔，可为何独独这双眼睛，让她心头莫名揪了下。

她摇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怪了。”

沈枝站在廊柱后面，见林熹皱眉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可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

东花厅里已经传出了李疏棠的笑声，娇娇糯糯的，隔着几重帘子也听得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垂着眉眼，在前头引路，朝东花厅行去。

路过谢烬身侧时，只觉得一道极淡的眸光从她发顶掠过，转眼便无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