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枝每至夜半辗转，总忍不住想，若天地倒转，日月重来，她定不会迷了心窍，替小姐做下那桩糊涂事。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是。

……

午后日头偏西，李府东跨院的蝉鸣一声长似一声。

沈枝正在藕荷色纱帘外替小姐熏衣裳，铜手炉里沉水香细烟袅袅，被穿堂风一搅，散得无影无踪。

帘子忽然叫人一把掀开，金线绣的莲纹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枝儿。”李疏棠倚在门边，手里捻着把团扇，扇面上是仇英款的仕女图，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子红得扎眼。

她今日穿了件银红洒金的窄袖衫子，底下是月白马面裙，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随着动作轻轻颤。

“好枝儿，你过来。”

沈枝放下铜手炉，起身垂手走到近前。

她身上是件竹青色的素面比甲，料子虽是寻常细棉，胜在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缘滚了一道月白色的窄边，针脚细密匀称，是她自己闲时缝的。

底下一条鸦青色的棉布裙，乌油油的头发只绾了个简单的双鬟，插一根素簪，衬得那张脸越发素净。

腰间挂着一只青布荷包，里头是这十几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拢共十七两一钱二十文碎银，她数过无数遍了。

李疏棠牵过她的手，涂了蔻丹的指甲嵌进她掌心，“你知道的，这满府上下，我唯信得过的便是你。”

沈枝没答话，只低着头看自己鞋尖。

李疏棠自顾自说下去，“母亲说了，明日谢家表哥要来府上议事。那个谢烬，你大约也听过他的名头。”

“当年谢家何等风光，他父亲谢戡权倾朝野，谢家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结党营私，买官鬻爵，暗中勾结边将，桩桩件件，圣上心里明镜似的。只是谢家树大根深，满朝文武无人敢动。”

沈枝睫毛颤了颤。她当然听过，临江城何人未曾听过？

那时谢烬才十七，旁人还只当他是谢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谁知他暗地里搜集了谢家十数年的罪证，密折一封直递御前。

早朝之上，他亲手将那些书信，账册，往来名册呈于丹陛，字字句句，将自己父亲钉在国贼柱子上。

龙椅上那位看了那些铁证，据说是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谢家盘踞朝中数十年，早已是天子喉间的一根刺，拔不得，咽不下。谢烬此举，等于亲手替皇帝拔了这根刺。

昭元帝当朝下旨，将谢戡夺职下狱，念在谢烬“忠君体国，大义灭亲”的份上，不仅免了谢家满门连坐之罪，许是为了体现仁德，又觉谢烬年岁小，起不了势，便将两江总督之位授予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自此谢烬手握东南半壁兵权与粮税，年纪轻轻便成了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有人说他是大义灭亲，也有人说他狼子野心，为求富贵连亲爹都下得去手。

李疏棠笑了笑，指尖在沈枝掌心轻轻一捏，“如今谢烬在两江总督十余年，坐镇东南，手握五省兵权与水师，率水军打过海盗，平过倭乱，东南沿海的匪患叫他剿了个干净。那时他年纪轻，手段却老辣，军中将士起初还存着几分观望，到后来提起谢都督三个字，从参将到伙夫无不噤声。连圣上都让他三分。咱们李府若能攀上这棵大树……”

沈枝缩了缩脖子，心道那样的人物，只远远瞧一眼便觉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一身威压比秋霜还重三分，小姐怎的这般眼热。

她自个儿是半点不羡慕的。

沈枝想要的，不过是将来有一日出了府，寻个老实本分的寻常人家，那人不必有赫赫功名，也不必腰缠万贯，只消心肠软和些，待人厚道些，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实在想不明白，小姐为何偏要往那刀尖上撞。

可她不敢说出口，只垂着脑袋，声音闷在喉咙里，蚊子似的哼了一句，“那小姐……想如何？”

李疏棠笑了笑，团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扇面上仕女图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我同母亲商议过了。明日谢家表哥在东花厅用膳，你把这包东西下在他的酒里。”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塞进沈枝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搭，“你不是一直想出府去么？事成之后，身契予你，另加五十两银子。”

出府。

这两个字落在沈枝耳朵里，教她想起许多年前的冬天，自己缩在牙婆子家的柴房里，手脚冻得通红，等着被人挑走。

后来李府的管事嬷嬷来了，上下打量她一眼，说，“模样还算周正，带回去罢”。

那日她便签了契，薄薄一张纸，按了手印，从此便不再是自己了。

十二年了，她做梦都想把那张纸要回来。

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挨人责骂，不必替小姐做些亏心的事儿。

若是出了府，她便赁一间小屋子，不用大，能摆下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箱子便好。

窗台上搁一盆薄荷，她从前在洗衣房的窗台上就养过一盆，掐了叶子泡水喝，清凉解暑。

早起不必梳那些繁复的发髻，随便拢一拢，推门出去，日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所以此刻，那两个字从李疏棠嘴里轻飘飘地落下来，沈枝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涨。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纸包。隔着粗纸，能摸到里头细细的粉末。

只是……

沈枝想起那些传言，便觉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下来，叫人喘不上气。

“小姐，”沈枝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那……是何药？”

李疏棠松开手，团扇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放心，又不是要命的毒药。不过是点儿助兴的东西，让他明日过后，不得不认下这门亲。”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带了三分哄，“枝儿，你是我的人，将来我若真成了总督夫人，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既不致命，且自家小姐与那谢家少爷又是表亲，想来应当无碍……

再抬眼时，沈枝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稳当。

“小姐，奴婢不求银钱，只求那张卖身契。”

她说着，攥着纸包的手指收拢，指节泛出青白，“奴婢想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