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疏棠自是成全了，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转身往内室走去。

“去吧，明儿一早来伺候我梳妆，仔细些。”

沈枝躬身应了个“是”，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的鹦鹉笼里，那只绿毛鹦哥正歪着头看她，忽然嘎声叫起来，“枝儿，枝儿！”

沈枝伸手逗了逗它的喙，小声道，“你也知道我叫枝儿。”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经过西跨院时，听见里头传来管事媳妇儿崔英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沈枝在月洞门外站了站，认出那孩子是闻婆子家的小栓子。

旁边站着的崔英叉着腰，嘴里数落着，“你爷爷上回偷懒躲酒，害得厨房误了大奶奶午膳时辰，大奶奶发了多大火你可知道？不打你打谁！”

小栓子哭着喊，“我爷爷没有躲酒！”

崔英冷笑一声，“糊弄鬼呢。你爷爷自己跑了，这板子只好落在你身上，回去告诉你爷爷，再敢误了差事，下回便不是扣月钱那般简单了。”

板子啪啪落下来，小栓子的哭声尖利得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雏鸟。

沈枝听着，想起上月这孩子的爷爷刘信，厨房上专管采买的，因在路上碰见个晕倒的老乞丐，背着人送去医馆耽搁了工夫，回来晚了半个时辰。

大奶奶慕秋池正等着用一碗燕窝粥润喉，粥没及时端上去，便发了雷霆之怒，说老刘头眼里没有主子，罚了他三个月月钱。

刘信一家五口挤在后街的矮屋里，儿媳妇刚生了二胎，奶水不够，全指着刘信和闻婆子的月钱买米买药。

小栓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上回沈枝在厨房后门见他蹲在地上啃块冷馒头，见了她便咧嘴笑，缺了颗门牙，憨憨的。

沈枝攥了攥袖口，终还是抬脚迈进了月洞门。

崔英认得她是小姐跟前的人，忙收了手，堆起笑脸，“沈姑娘来了，可是小姐有何吩咐？”

沈枝摇了摇头，蹲下身去。

小栓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裤子被扒了一半，屁股蛋上红一道紫一道，肿得老高。

沈枝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别哭了，”她轻声替他擦了擦脸，“回去让你奶奶用热水给你敷一敷，再煮个鸡蛋滚滚，淤青散得快。”

小栓子抽噎着看她，泪眼汪汪。

沈枝站起身，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二十枚铜钱，塞进崔英手里，“嫂子，这孩子还小，打坏了到底不好。这点钱你拿去喝酒，下回若再要罚，好歹说几句便罢了，别真动了板子。”

崔英接了钱，眉开眼笑，“沈姑娘心善，既是你说情，那便饶了这一回。”转头又瞪了小栓子一眼，“还不快滚！”

小栓子从条凳上爬下来，裤子都顾不上提，一瘸一拐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枝一眼。

沈枝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枝枝。”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月洞门外头传过来，带着几分喘。

沈枝回头，便见一个穿杏子红短袄的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蹦了进来，底下一条青灰色棉布裙，裙角沾着半片枯叶，大约是刚从花圃那边过来。

那丫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圆脸桃腮，皮肤白净，两颊各有一个酒窝，笑起来便格外讨喜。

只是此刻眉头蹙着，嘴唇撅起，手里攥着把新摘的薄荷叶。

丫头名唤林熹，是外院伺候花草的。

打小就在府里长大，爹娘早没了，六岁那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花园假山后头，是沈枝发现了她。

那时沈枝也不过八岁，在洗衣房当差，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浆洗衣裳。

那一日她起得格外早，路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头有细细哭声，拨开枯枝一看，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丫头蜷在石头缝里，身上只穿一件破袄子，嘴唇冻得发紫。

沈枝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她，又偷偷从厨房端了碗热粥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后来林熹病好了，管事嬷嬷要撵她出府，说她是“不知打哪儿来的野丫头”，沈枝又跑去求了洗衣房的管事婆婆，说这孩子她带着，不要府里多出一份口粮。

自此林熹便留了下来，虽后来分去了外院当差，两人不在一处了，可这份情谊一直没断过。

这些年林熹一天天长开了，性子也越发爽利起来，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偏对沈枝格外黏糊。

此刻她踩着暮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枝跟前，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道，“枝枝，你又在这儿散财呢。”

她往沈枝腰间那只青布荷包上瞟了一眼，扁扁的，“你不是还惦着出府么，整日里打点这个打点那个，要我说你若心狠些，早就成自由身了。你瞧瞧你自个儿，月钱也还瞧得过去，倒有一半散在旁人身上了。”

沈枝伸手摸了摸林熹脑袋，她头发软软的，上头还沾着几星泥土碎屑。

沈枝也不嫌，轻轻替她拂了，笑道，“散出去的不过零星，攒下的才叫家当。再说，旁人苦，能拉一把便拉一把，手松一松的事，又不会少块肉。”

林熹撇了撇嘴，想再说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辈子欠沈枝的，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当年若不是沈枝那件棉袄，那碗热粥，她早就冻死在假山后头了，哪还有今日能吃能睡能跟人拌嘴的林熹。

她心里明镜似的，沈枝这份心善是骨子里带的，拦不住，也改不了。

便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你呀，旁人的事你都记挂在心上，独独不疼自己。”

说着蹲下身帮沈枝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絮絮叨叨地数起来，“上回那个叫云圆的小丫头被烫了手，你半夜跑去给她送药膏，还搭上两块桂花糖。我记得那糖是中秋府里赏的，统共才四块，你自己都没舍得吃罢？”

沈枝没说话。

只因那烫伤是她下的手，上回小姐嫌茶烫了，让她把整壶滚水泼在奉茶的云圆手上。

沈枝虽竭力避开了些，但也不敢做得太过，云圆自然还是伤着了。

事后云圆见了沈枝还给她磕头，说多亏沈姐姐手下留情，这手才没落下大疤。

可沈枝心头过意不去，分明是她动的手，哪来“手下留情”可言？

那夜她翻出自己的烧烫伤药膏，又摸了两块桂花糖，趁夜去了云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