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熹歪头想了想，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把手中荷包掂了掂，又看了看沈枝，总觉得面前人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沈枝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唇边噙着浅笑，看不出什么端倪。

“那你可得记着来取。”林熹终是把荷包揣进自个儿怀里，拍了拍衣襟，“别到时候攒了十余年的银子，倒便宜了我。”

沈枝笑着掐了她一把，“你个小财迷，还贪上我的银子了？放心，过几日便来取。”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替我收好，别跟旁人说。”

“知道啦。”林熹脆生生应了。

沈枝点了点头。林熹这才转身走了，杏子红的短袄在暮色里一晃一晃，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

沈枝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远了，才缓缓吐出口气来。

腰间轻飘飘的，没了那只荷包坠着，竟有些不习惯。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一处假山时，听见前头两个婆子在墙角说话。

“听说了没，明日总督府那位要来。”

另一个压着嗓子，“可不是嘛，大奶奶高兴得什么似的，一大早便吩咐小厨房备食材了。”

“大奶奶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疏棠小姐那点心思，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呢。”

“谢家少爷那人……哎哟，疏棠小姐怎么敢……”

“嘘，你小声些！不要命了！”

两个婆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枝却在假山后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吹得她眼睛有些发涩，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远处东跨院亮起了灯火，隔着几重院落，能听见李疏棠屋里传来调笑声，大概是哪个婆子凑趣儿哄小姐开心。

那包药粉在她袖中，似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雷。

而沈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明日当真下了药，若东窗事发，谢烬会怎样处置她，会像对他父亲那样，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是有更可怕的法子？

人惴惴不安回到耳房时，天已全黑了。屋里只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豆大，昏黄光晕只够照亮半张桌案。

她闩上门，从床角的旧木架子上取下一只竹编的笼子，笼门半敞着，里头卧着只鹰隼。

那鹰约有小臂长短，通体灰褐羽毛，翅尖带几根深黑飞羽，此刻正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见沈枝凑近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把脑袋往她掌心拱了拱，尖喙轻轻磕着她指腹。

这鹰隼是沈枝约莫一个月前在草窠里捡着的。

那日她奉李疏棠的命出府去买新到的胭脂，回来时抄了条近道，路过一处矮坡时，听见草丛里有东西扑腾。

拨开一看，便见这只鹰隼歪在地上，右翅一片血迹，羽毛凌乱，似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它见有人来，猛地睁开眼，瞳仁直直盯着她，尖喙虚虚张了一下，却没有力气啄人。

沈枝蹲在那儿看了半晌，终是脱下比甲裹了它，抱回府中。

起初这鹰隼警惕得很，喂食时也不肯张嘴。沈枝也不急，替它换药时动作极轻，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

一个月下来，这鹰隼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终于信了她，慢慢肯啄她掌心里的肉丝了。

到后来见她进门还会扑扇一下翅膀，沈枝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青。

瞧它那一身灰扑扑的羽毛不起眼，可眼睛是琥珀色的，日光底下透出青莹莹的光，好看得很。

此刻伤已大好，阿青整日里在笼中扑腾翅子，时不时拿喙啄一啄竹条，一副关不住的模样。

沈枝心里清楚，该放它走了。

她坐在床沿，把竹笼搁在膝上，伸手进去摸了摸阿青脑袋，想起明日的事，喉头又有些发紧，便低声跟阿青说话。

“阿青，你伤好了，该走了。在我这儿藏了一个月，再留下去，迟早叫人发觉。届时把你炖了汤，我可救不了你。”

阿青歪着脑袋看她。

沈枝又摸了摸它的羽毛，声音更轻了些，“我明日要做件大事。成了，便能拿到身契出府去。若不成……大约这条命便没了。你走罢，飞得远远的，别叫人逮着。我自个儿明儿还不知怎么样呢，顾不上你了。”

她把竹笼搁在窗台上，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茉莉清气。

沈枝伸手进去，轻轻把阿青托出来，没急着催它走，反而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红绳在指间绕了绕，托起阿青一只爪子。

阿青没挣，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摆弄。

沈枝将红绳在它的跗跖上绕了两圈，松紧刚好，不勒着皮肉，又不会滑脱。

绳结系好的一瞬，她指尖在那一小圈红色上轻轻抚过，“给你系根红绳，保你平平安安。飞远些，别再回来了。”

阿青爪子扣着木头边沿，翅尖张开又合拢，似是在犹豫。

沈枝笑着拍了拍它背脊，“去罢。”

它回头看了眼窗外夜空，又扭头看了看沈枝，低头啄了啄她手指，随即振翅一跃，从窗台滑了出去。

夜色里，一道灰褐影子掠出几丈远，翅子展开时带着风声，那道旧伤已半点不碍事了。

阿青飞上对面屋脊，停了停，回头看了窗边的沈枝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下闪了一闪。

而后振翅，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墨蓝天幕，转眼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