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被吊在柴房的小厮，”林熹掰着手指头数，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取了厨房两个馒头从窗缝塞进去，那会儿天多冷啊，自个儿差点冻出病来，回来时手脚冰凉，半天才缓过来。”

“过去了的事儿还提它做什么。”沈枝轻轻推了她一把。

实则那日李疏棠养的那只狮子猫被府中小厮不小心踩了尾巴，小姐便吩咐把那小厮吊在柴房饿七日。

沈枝趁给小姐守夜的空当，偷了厨房两个馒头，从窗缝里塞进去。

“怎么不提？”林熹叉着腰，“还有那前院花匠赵安，被扣了三个月月钱，他老婆抓药的钱不是你偷偷塞给人家徒弟的？你说是自己捡的，谁信呐？这府里谁捡了银子不是揣自个儿兜里，偏你往外送。老赵的徒弟都跟我说了，说他师父拿着那银子去抓药时，手都在抖，说是恩人菩萨。你倒是好，闷声不响的，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沈枝被她数落得没法子，只笑着摇头。

其实不然，前些日子赵安得罪了小姐，只因他修枝时剪秃了一株她喜欢的垂丝海棠。

小姐便让管家扣了他三个月月钱。赵安老婆病在榻上，等着抓药。沈枝把自己当月的月钱偷偷塞给了赵安的徒弟，只说是自己捡的。

林熹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镀在沈枝清瘦的侧脸上，她那件竹青色比甲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林熹心里酸了一下。

她这个傻姐姐，总是悄悄在小姐看不见的地方，把别人缺的东西补回去。撒糖似的，东一粒西一粒，也不管自个儿手里还剩下多少。

可就是这个傻姐姐，一个高门小姐的贴身丫鬟，十二年了还没攒够出府的银子。

林熹喉头微哽，低头将手里那把薄荷叶塞进沈枝手里，闷声道，“这个给你，我方才从花圃里掐的，晾干了泡水喝，解暑。你天天在小姐屋里闷着，也不见晒多少太阳，脸色总是发白。”

沈枝接过薄荷叶，低头闻了闻，清冽凉意钻进鼻腔，舒服得很。

“知道啦。”她捏了捏林熹脸颊，“就数你最心疼我。”

林熹被她捏得咧嘴笑了，嘟囔道，“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你呀，少往外散财，多疼疼自个儿便是了。”

说着拍了拍沈枝手背，拎起竹篮转身往花圃方向去了。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烛光透过薄绢纱漫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薄荷叶，清冽凉气往鼻腔里钻，可那凉意没能压住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

谢烬。

沈枝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看着手里的纸包，忽然觉得那东西像条小蛇，盘在她的袖子里，随时会咬她一口。

她想起云圆红肿溃烂的手背，那些被小姐罚跪在祠堂的小丫鬟膝盖上的淤痕。

李疏棠的性子她太清楚了，给谢烬下药这种事，事后若是东窗事发，小姐一定会把所有事推到她头上。

而谢烬……

沈枝打了个寒颤。

那可是连亲生父亲都能亲手了断的人。若是叫他发觉酒中有异，她这条命还留不留得住，实在难说。

可她离出府只差三两银子了。三两。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若是小姐心情好，年节时赏的红封能多出二钱。

若是自己再多值几个夜班，兴许入冬前便能凑足。可明日之事就在眼前，她等不到入冬。

沈枝咬了下唇，伸手去解腰间的青布荷包。

“阿熹。”她喊了一声。

林熹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听见喊声回过头来，圆脸在暮色里露出疑惑，“怎么了？”

沈枝小跑着追上去，将荷包往她手里塞。

林熹认出那荷包是沈枝从不离身的物件，登时愣住了，捏了捏里头分量，惊道，“枝枝？你这是做什么？这不是你攒了十余年的……”

“你替我保管几日。”沈枝笑了笑。

林熹眉头拧了起来，狐疑地打量她，“你攒了这么久，就差二两多便能赎身了，怎么忽地把家当都给我了？你自己不带在身上么？”

沈枝伸手点了点林熹的小脑瓜，笑道，“想什么呢？不过是暂时让你替我收着。我屋里那箱子锁不大牢靠，前几日还瞧见有耗子咬过的痕迹。这荷包里的银子是我拿命攒的，万一叫耗子叼去一颗，我得哭上月余。你那儿妥当，先替我放着。”

林熹眨了眨眼，似信非信，“随身带着不好么？你日日挂在腰间，谁还能偷了去不成？再说你那箱子虽旧，锁扣是铁的，耗子再厉害也咬不动铁罢？”

沈枝被她问得噎了一下。

林熹这丫头打小就机灵，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寻常瞎话糊弄不住她。

沈枝飞快地想了想，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难模样，“你有所不知，小姐这几日总让我跑外头的差事，采买呀，送东西呀，路上人来人往的不清净。前院王嫂子上回上街叫小贼摸了钱袋，哭了好几日呢。我这荷包沉甸甸的挂在腰间，走过路过的人一眼便瞧见了，万一叫哪个不长眼的盯上，我找谁哭去？你替我收几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