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撑着黑伞的手微微一僵。

脸上的笑容，终究是挂不住了。

身为最高检空降的反贪局长，侯亮平骨子里一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是正义的化身，是自带主角光环的钦差大臣，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可现在，眼前这个身陷绝境的老学长，不仅没按套路痛哭流涕，反而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侯亮平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伞沿遮住两人之间交锋的视线，压低声音，拿出了官场上惯用的那一套和风细雨：

“学长，你别在这儿东拉西扯。你带着两支枪跑到军区门口，下面的同志高度紧张，汇报时难免夸大其词，这很正常。有什么误会，跟我回去，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解释。”

祁同伟看着那把朝自己倾斜过来的黑伞，脚下犹如生了根，一动没动。

误会？带我走？

他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亮平啊，你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可比我腰里那两把枪好使多了。”

祁同伟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冷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站在这儿淋雨，就是为了跟你回去‘慢慢解释’的？”

“既然你都知道，还在这里负隅顽抗有什么意义？”侯亮平眉头紧锁，“你还指望谁能保你？”

“我没指望谁保我，我只是在等把话说完。”

祁同伟盯着他，毫不退让，“赵家的人你抓了，给赵家办事的人你也抓了。那么这些年，跟赵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甚至拿大头的人，你这位‘青天大老爷’准备什么时候请去喝茶？”

闻言，侯亮平握着伞柄的手猛地一紧，接着义正辞严地顶了回去：“谁违法，就查谁！这是底线，更是原则！你有线索就交出来，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交出来？交给谁？你？”

祁同伟笑了。

笑声在电闪雷鸣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带着三分嘲弄，七分悲凉。

“我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办案人员，更是汉东的反贪局长！”侯亮平厉声道，试图用这身皮压人。

“你还是京城钟家的好女婿呢。”

这句话，像是一声闷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进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官场如战场，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但那是潜规则，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

一旦撕破脸，大家都没衣服穿。

不远处的几名军区哨兵瞬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集体耳膜穿孔，聋得十分彻底。

而刚走过来的公安局长赵东来，则是脚步微顿，十分自然地低下头，假装在满是雨水的口袋里摸烟。

侯亮平脸色骤变，仿佛被踩到了最痛的尾巴，那层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衣被瞬间扒了个精光。

“祁同伟！注意你的言辞，不要扯到我的家属！”

“哟，急了？”

祁同伟向前逼近半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谈我的时候，你如数家珍，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批判一番，连我当年怎么给梁家下跪的细节你都一清二楚。

怎么到了你侯大局长这儿，家属就成了免死金牌，提都不能提了？”

“你这是无理取闹，是诬蔑！”

“我刚才陈述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是不是事实？”

祁同伟步步紧逼，气场全开，“侯亮平，你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怎么一到汉东，就把自己包装得六亲不认了？真以为自己是海瑞转世啊？”

侯亮平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他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别人，却极少被人当众撕下这层光鲜亮丽的伪装。

祁同伟见好就收。

他太清楚侯亮平的性格了，再骂下去，自己就真成了输不起的泼妇。

今天，他不是来斗嘴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你要带我回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祁同伟指了指不远处的岗亭，“我要实名举报，而且，必须把举报材料交到与你、与汉东省委都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第三方手里。”

“你到底要举报谁？”侯亮平咬牙问道。

“现在告诉你，你是打算认真做笔录，还是打算先给对方通风报信，替他想好说辞？”

“祁同伟！”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赵东来适时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他看了一眼祁同伟，又看了看侯亮平，笑呵呵地打着圆场：“祁厅长，你的诉求我听到了。季检察长那边已经知情，正在跟有关方面协调。你也别光打雷不下雨，既然要举报，东西在哪？”

“在岗亭我那个皮包的夹层里。”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然，“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两张山水集团留下的海外付款凭证原件。我要求：清点时军地双方必须同时在场，全程录像，原件绝对不能离开登记人员的视线！”

这两张纸，是高小琴留下的最后底牌。

过去，祁同伟把它们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引火烧身。

但现在，既然已经身在炼狱，他不介意把天也捅个窟窿。

反正汉东的水已经浑了，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侯亮平闻言，眼神一闪，立刻对身后的检察院干警挥手。

“去，把有关物证接收过来，带回局里仔细核查登记。”

“等等。”

一只手掌伸了出来，稳稳地拦在了干警面前。

是赵东来。

侯亮平眉头一皱：“东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按规矩办，省得麻烦。”

赵东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很实在，甚至透着几分憨厚。

“侯局，人家祁厅长刚才提了要求，军地双方现场清点。咱们就在这儿核对完交接清单，连着这满天的雨水一块儿录进去，清清楚楚。

不然这袋子拿回去，万一半路上少了一张纸，或者多了一张纸，算谁的？”

赵东来心里门儿清。

他不想替祁同伟挡枪，但他更不傻，绝不替别人背这口深不见底的黑锅。

那纸袋里装的不管是核弹还是地雷，只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军区的探照灯和摄像头底下查验清楚，那他赵东来就只是个跑腿的。

要是真出了麻烦，那麻烦可未必只找他侯亮平一个人。

甩锅大师的精髓，赵局长同样深谙此道。

就在这时，少校郑立从门内再次折返，向两人敬了个礼。

“两位同志，我们首长已经收到详细报告，目前正在返回机关的路上。值班室正在与省检察院进行对接，请各位稍候。”

侯亮平一听还要等，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人就在你们门外，东西也在，交接手续我们带回去补，为什么要等？”

“因为我不是来给你侯大局长递投名状的。”祁同伟冷冷地接过话茬。

“我没问你！”侯亮平猛地转头。

“可你要带走的人是我。”祁同伟寸步不让。

侯亮平正要发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白秘书”三个字。

他脸色微变，立刻转身走到几步之外，用手捂住话筒。

“喂，白秘书。”

电话那头，白秘书的声音传出：“亮平同志，怎么还没有结束？沙书记还没休息，一直关注着呢。”

“军区方面说，要等岳政委回来才能办交接。”侯亮平解释道。

“祁同伟没有进入营区吧？”

“没有，一直在大门外。”

“那就抓紧协调，不要让事态扩大，更不要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尽快把人带回来。”

电话挂断。

侯亮平收起手机，转过身来，脸上的最后一点伪装的客气也荡然无存了。

沙瑞金的关注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麻烦，不能再拖泥带水。

“学长，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不要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侯亮平盯着祁同伟，语气中透着高高在上，“你以为大半夜站在这里淋着雨，手里举着一块破奖章，军区就会替你出头？就会干涉地方司法？”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祁同伟看着他，原本充满戏谑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仿佛结了冰。

“你刚才……说什么？”

侯亮平也意识到“破奖章”这三个字用得有些轻浮了，可话已经出口，当着赵东来和这么多部下的面，他堂堂反贪局长，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说，过去的荣誉，不能成为你今天逃避法律制裁的资本！”侯亮平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

“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祁同伟突然暴喝一声，声音之大，宛如平地惊雷，甚至盖过了隆隆的雷声。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眉骨疯狂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原本微微佝偻着防备的腰背，此刻一点点、犹如一杆标枪般挺得笔直。

他双目赤红，目光犹如实质般锁定在侯亮平脸上，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

“那不是我去哭坟哭来的！也不是梁家嫁女儿陪送给我的嫁妆！”

祁同伟指着岗亭里那枚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一等功奖章，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碎了牙。

“侯亮平，你可以查我的贪腐，可以定我的罪，你甚至可以现在就掏枪毙了我！

但你凭什么，拿老子当年在毒贩窝里、为这个国家挨过的三颗子弹当笑话？！”

“你……”

侯亮平被那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吱——”

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猛地刹停在众人身后，车门“砰”地一声推开。

一双沾满泥水的军靴踏碎了地上的积水。

一个低沉、却带着铿锵质感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这个问题，我也想听听侯局长的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