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岳振华静静站立，肩头的将星在照耀下泛着冷光，带着不可直视的威严。

随行参谋火急火燎地撑开一把黑伞追了过来，一脚踩进水洼也顾不上。

岳振华却只是抬手一挡，将伞随手推开。

他的目光越过持枪戒备的哨兵，落在了侯亮平身上。

“啪！”

郑立少校已经转身立正，皮靴并拢，砸出一片飞溅的水花。

旁边的哨兵齐刷刷据枪敬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肃杀。

侯亮平见状，迅速换上了一副诚恳且大义凛然的面孔。

作为最高检钦差，他习惯了掌控全局，转过身迎上前：“岳政委，您误会了，我刚才是在劝祁同伟——”

“劝他配合调查，我举双手赞成。”

岳振华声音沉稳，没有丝毫起伏，却自带一股压迫感，“但为什么要拿人家当年拿命换来的立功开玩笑？”

官场上，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侯亮平平时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别人，此刻被岳振华一语道破，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狡辩道：“我只是提醒他，不能企图躲到军事机关来逃避地方审查。这是原则问题！”

“他躲进去了吗？”岳振华指了指紧闭的铁栅门，反问。

“目前……还没有。”

“枪交了没有？”

“交了。”

岳振华看了一眼祁同伟浑身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警服，又看了一眼侯亮平头顶那把遮得严严实实的大黑伞，嘴角勾起一抹微嘲。

“侯局长，你打着伞，他淋着雨；你带着人，他交了枪。你们站在这儿，还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往一个老兵的枪眼里戳？”

一旁的赵东来见缝插针，立刻上前一步。

借着汇报案情通报和交接情况的由头，他巧妙地把侯亮平刚才的“过火言论”客观、公正、不偏不倚地描述了一遍。

什么叫甩锅大师？

这就是。

李达康书记要是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精髓就在于陈述事实，让领导自己去细品其中的阴阳怪气。

岳振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祁同伟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戎装大佬，一个是穷途末路、即将沦为阶下囚的汉东公安厅长。

祁同伟下意识想挺直腰板刚想喊报告，岳振华却先开了口。

问的不是案情，不是职务，更不是那些烂账。

“孤鹰岭那年，几岁？”

祁同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嘴唇动了动：“二十……二十六。”

“中了三枪，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救下来的？”

“山里的秦老师。”

“还记得人家，说明血还没彻底冷透。”

这不是夸奖，甚至带着毫不留情的敲打，但祁同伟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生疼。

这么多年，地方上的领导只看他能创造多少GDP，能平多少事，能给哪位开绿灯。

唯独眼前这个人，问的是他二十六岁那年流过的血。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这是他永远的荣耀，谁也抹不去。

岳振华接过郑立递来的红绒盒，打开看了一眼。

一等功奖章的绶带已经有些褪色，但背面的编号和名字刻得极深。

相关立功情况已核验，名字、单位、时间都能对上。

他合上盖子，递了回去。

“拿好，这是国家给的，谁也没资格拿它当笑话。”

祁同伟伸出双手接住。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盒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岳振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皱，目光深邃了几分，似乎在透过这个落魄的厅长，看透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

“既然来了，有话，进去喝口热水慢慢说。”

侯亮平一听，急得一步跨上前，：“岳政委！这个人涉嫌重大贪腐，我们要立刻带回去！”

“季昌明同志已经在路上了，机关接待室借给你们用，巡视组的联络人员也会到场接收反映材料。”

岳振华转过身，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喙，“军区不查你们地方的案子，人在这里缓一缓，材料当面交，你们几方协调清楚了，再办移交。季检已经同意了。”

侯亮平心里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踩空。

老季竟然答应了？！

那自己刚才在门口上蹿下跳地急什么？

合着几位都已经把下棋的凳子摆好了，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撑着伞，在军区门口当迎宾门童？

这打脸，太打脸了！

“岳政委，祁同伟极善于利用关系钻空子，我担心——”

“担心我被他骗？”岳振华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他。

侯亮平自知失言，只能硬着头皮改口：“我是提醒您，他身上有重大嫌疑，是个极度危险的犯罪分子！”

“这个定性，刚才某人在电话里已经给我讲了三遍了。”

岳振华侧了侧身，示意警卫人员带路，随后丢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但一个人涉嫌犯罪，不等于他说的每句话都可以捂住不听。侯局长，兼听则明的道理，不需要我一个当兵的教给你们最高检的检察官吧？”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红，举着伞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祁同伟始终站在原地，直到岳振华再次向他投来目光，他才迈出脚步。

冻僵的膝盖在迈步的瞬间突然一软，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没有伸手去扶旁边的警卫。

岳振华却伸出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了一下他的上臂，只说了两个字：“路滑。”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向大门。

身后的侯亮平急怒攻心，下意识地就要跟进去。

他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他应该是那个亲手给祁同伟戴上手铐的孤胆英雄才对！

刚走到门禁线，两支自动步枪“唰”地一声交叉挡在了通道前。

“同志，请止步。”哨兵面无表情，如同两尊铁塔。

“我是来办案的！我进去参与交接！”

“请等入营通知。”

侯亮平急了，把最高检的证件往哨兵眼前一亮，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看清楚！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哨兵眼睛不眨，声音冰冷依旧：“请等入营通知。”

站在几步外的赵东来，赶紧低头去摸口袋里的烟，掩盖住嘴角那抹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刚在车上侯亮平还教育他要“懂规矩”，这一转眼，这位“钦差大臣”居然企图跟军区岗哨讲自己级别有多高，简直是秀才遇见兵的顶级名场面。

这瓜保熟，太好吃了。

侯亮平彻底破防了，抬高声音冲着前面的背影喊道：“岳政委！我是这个案子的具体办案负责人！我有权在场！”

岳振华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雨幕看着他。

“他要实名举报的事项里，涉及到了你。出于避嫌原则，这次先由季检和上级来人听。案件后续怎么办，由他们协调。”

侯亮平瞪大了眼睛，荒谬感涌上心头：“难道他说涉及谁，谁就不能办案了？这是什么逻辑！”

“没说你不能办案。”

岳振华的目光陡然转冷，“我说的是，你现在，不能进这个门。”

侯亮平像被扎在了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这两句话在法理上确实不是一回事，可在这大雨滂沱的军区门口听起来，简直比直接扒了他的衣服还让人难堪。

他咬紧牙关，决定搬出最后的底牌：“岳政委，沙瑞金书记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他正在等我的汇报！”

听见这个名字，岳振华脸上最后那点客气的温和也消失了。

“如果沙书记有指示，我办公桌上的红机自然会响。他有我的电话，就不劳侯局长代为传达了。”

说罢，他转身，不再停留。

祁同伟走过哨位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侯亮平。

对方依旧撑着那把高雅的黑伞，证件还攥在手里，原本那副准备来“拿人”的傲慢神情，此刻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王八，滑稽地被晾在警戒线外。

“亮平啊。”祁同伟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畅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侯亮平猛地抬头，目光锁定着他。

“以后在政法大学的学生面前，别老吹嘘自己是凭本事吃饭，不靠关系了。”

祁同伟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浓浓的嘲弄，

“刚才从下车到现在，一共就走了这几步路，你把能搬的领导、能叫的关系，可全都叫了一遍。连老丈人的招牌都差点挂在脸上了，累不累啊？”

大门在两人之间伴随着电机声，缓缓合拢。

“哐当”一声闷响，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侯亮平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反驳。

他引以为傲的正义感和优越感，在今晚这场大雨中，被无情地撕碎。

原来脱下那层光鲜的外衣，他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靠着裙带关系耀武扬威的跳梁小丑。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如同催命般再次震动起来，他才如梦初醒般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白秘书的声音透着压抑的焦急：“亮平同志，情况怎么样？”

侯亮平紧紧盯着面前那扇冰冷的铁门，雨点砸在他的黑伞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

他沉默了几秒钟，喉咙发干。

“人进去了。”

白秘书愣了一下：“那你呢？”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侯亮平苍白且尴尬的脸，也照亮了旁边赵东来吐出的一口悠长的烟圈。

“我……”侯亮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我在外面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