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心头最后一点温热也彻底凉透了。

他端坐于上首，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隽，依旧是那张她看了十多年的脸——从前她觉得这张脸写满了深情与许诺，如今再看，却只看见薄情二字刻在眉眼之间，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她忽然想笑。

从十一岁初见他时的心如鹿撞，到十五岁赐婚时的欢喜雀跃，再到十八岁守孝、十九岁守制、二十一岁苦等——整整十年，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尽数托付给了这个人。

她替他抄过佛经，替他绣过荷包，替他挡过京中贵女的明枪暗箭；

她母亲替他献出三十万两家底，替他铺平赈灾的路。

到头来，他嫌她商贾之女的身份配不上太子妃的尊荣。

商户之女的名声，又不是今日才有的。

她认识他的时候，她外祖温家便已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皇商；

她被先帝赐婚的时候，全京城都知道她是商贾的外孙女；

他收她母亲银两的时候，那银子上的每一枚铜印都烙着温家商号的印记。

早干什么去了？！

穿着商贾之女亲手绣的锦袍，用着商贾之女献上的银两救灾，收着商贾之女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上下打点——

这些年他在东宫收到的每一份厚礼、在外朝打通的每一道关节，哪一样离得开温家的银钱铺路？

如今事成了，功立了，位子坐稳了，回头倒嫌这银钱来历不体面了。

裴云姝垂着眼，指甲在袖中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反倒让她愈发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云瑾居高临下的目光，唇边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眼底的寒光却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太子殿下说得真好——裴知柔性情温婉柔顺，叔父是两朝元老，二婶出身清河崔氏，字字句句都在理。”她语调和缓，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在替对方着想的诚恳，“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叔父那个尚书之位，是怎么来的？”

萧云瑾面色微变，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当年叔父不过是个五品郎中，若非我母亲托外祖拿银子替他打通关节、疏通门路，他能一路升到尚书台？”

裴云姝不疾不徐地说着，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二婶嫁入裴家的时候，嫁妆里最体面那套赤金头面，还是我母亲从温家库房里挑出来给她添妆的——怎么，用着商贾之女的银子升了官、置了产，转眼倒嫌起商贾之女的血脉脏了？”

崔锐宁的脸色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被裴守诚一把按住手腕，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裴知柔更是低垂着头，耳根那点绯红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青白。

裴云姝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始终锁在萧云瑾脸上，一字一字地说：“至于我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时，嫁妆单子厚得压垮了两张桌子，永宁侯府的赤字一半靠她填平。太子殿下今日坐着的这张紫檀椅、喝着的这套官窑盏、脚下踩着的波斯地毯——哪一件不是商贾之女买的？”

她轻轻笑了，那笑意极浅极薄，却像刀锋上滑过的一缕光：“殿下穿着商贾之女的锦绣绸缎，用着商贾之女献上的救灾银两，收着商贾之女搜罗的奇珍异宝，到头来嫌弃我商贾之女的身份——这倒也无妨，毕竟殿下向来是会用完了再丢的。可殿下莫要忘了，你今日还是太子，不是皇帝，还不能发号施令……”

满厅骤然死寂。

这话一出，连裴老夫人捻珠的手指都顿住了。裴守谦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绿了：“云姝！你疯了！这是什么话？”

萧云瑾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压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意：“裴云姝，你放肆。”

“放肆？”裴云姝不退反进，微微扬起下颌，眼底那点寒光灼灼如星，“殿下说我放肆，我认。可殿下方才说的那番话，但凡传出去一句，旁人只会笑殿下是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北方的灾民知道他们的救命银子是商贾之女出的吗？满朝文武知道殿下从前收的每一份厚礼都是商贾之女的心血吗？”

“我裴云姝再不堪，也是先帝御笔亲赐的太子妃。殿下想换人，行。”她一字一句地说，“先把那三十万两白银还回来，把我温家替殿下铺过的路、填过的坑、买过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银子清了，殿下爱娶谁娶谁，我裴云姝绝无二话。”

她说完，利落地拂了拂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上首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祖母，父亲，诸位长辈，若无旁的事，云姝便告退了。”

她转身时，裙裾扫过门槛，背影笔直如松。

路过裴知柔身侧时，她微微侧目，扫了那张苍白的脸一眼，唇边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只有裴知柔一个人听得见——

“妹妹这正妃之位可要好生坐稳了，不过，但愿你有能力坐得住。”

裴云姝走出正厅的那一刻，脊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当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一盏茶的闲话。

直到绕过回廊，拐进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她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拂动。

她扶着朱漆廊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掌心早已汗湿了一片，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深深嵌进肉里，隐隐作痛。

身后传来急促的小碎步声。

春华和秋菊一前一后追了上来，秋菊眼圈红红的，嘴唇抖了又抖，终究没忍住，一把攥住裴云姝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太子殿下实在太过分了！您和他自小一同长大，十多年的情分，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打着颤：“奴婢还记得那年太子病了一场，是你冒着大雪去九华山跪了九九八十一个台阶才请来药王谷薜神医为他治病，让他逃过一劫，如今他倒好，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