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这番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落了泪，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越发哽咽：“小姐，那一年九华山的雪齐膝深，您跪了整整一日，膝盖都冻得没了知觉。薛神医本不肯出山，是您在雪地里跪到昏过去，他才动了恻隐之心。您回来烧了三日三夜，太子殿下守在床前握着您的手说'今生绝不负你'——他说的那些话，奴婢每一句都记着，现在他怎么倒忘得一干二净了？”

春华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低声接道：“小姐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都刻在骨子里头。他去北境巡查时遇刺，是小姐您连夜入宫求太后派了禁军去接应；他因赈灾银两短缺发愁，是夫人掏空了温家老底帮他把窟窿填上；他要在朝中培植势力，是小姐托外祖昔日的门路，用金银替他四处打点……这些年小姐替他操的心、担的惊、受的怕，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

她越说越不平，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愤懑：“他病的时候，小姐恨不能替他疼；他难的时候，小姐恨不能替他扛。如今他病好了、难过了、位子坐稳了，倒嫌小姐出身不好了，还要小姐做妾——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的？”

裴云姝听着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她数着那些旧事，扶着廊柱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记忆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结了痂、不会再疼了，可被这样翻开来一件一件地晾在眼前，她才发觉那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被她压在最深最暗的地方，假装看不见罢了。

她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廊檐上积了薄薄一层暮色，透过头顶的瓦当缝隙，能看见几颗极淡的星子正一点点亮起来。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傍晚时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飕飕的，却让她浑浊的头脑渐渐清明了些。

“好了。”她睁开眼，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却也更稳了，“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得。可他忘了，是他的事；我记得，是我的事。我对他的那些好，他既不要了，我收回来便是。”

裴云姝松开廊柱，直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袖口微皱的布料——那里本没有什么灰尘，可她做这个动作时格外从容，像要把方才那一腔翻涌的情绪一并拂落干净。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刀锋般的利落：“那些旧事，往后不必再提了。提一次，疼一次，不值当。”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春华，微微压低了声音：“倒是前些日子我让你打听皇叔摄政王萧玦的事，可有什么眉目了？”

春华闻言，脸色登时变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半步急声道：“小姐，您这是……还要替太子殿下筹谋吗？太子殿下都这样对你了！而且摄政王是什么样的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魔头，十几岁便领兵北征，一把刀砍出来的王爷，手上沾的血比旁人吃过的盐还多。京中贵胄提起他，哪个不是绕着道走？咱们好端端的，何必去招惹那样的人物……"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惶恐，显然对那位摄政王忌惮极深。

裴云姝听了，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春华，我何尝不知道摄政王是什么人。之前让你去打听他的底细，确实是想替萧云瑾筹谋——那时候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只想着他将来登基的路能不能更顺一些，有没有人能替他挡住摄政王的锋芒。”

她微微一顿，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醒而冷冽的光：“可如今不一样了。现在去打听他，是为了我自己。”

秋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您打算做什么？”

裴云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春华：“你方才说，摄政王从边疆回京已经一月有余，可有别的消息？”

春华愣了一愣，懵懵地点头道：“奴婢打听到的不多，只听说摄政王回京之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倒是近来常往城外军营跑，似乎是在筹措军饷——听说北境边军已经半年没发饷银了，将士们怨声载道，他正焦头烂额呢。”

裴云姝的眸光倏地亮了。

那亮光不是欣喜，而是一盘棋落定最后一颗子时的那种笃定与锋芒。

她唇角微微弯起，不紧不慢地道：“他有兵缺钱，我有钱缺路——这笔交易，恰好做得成。”

秋菊和春华齐齐怔住了。

春华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姐，您是说……您要把银子给摄政王？可那可是摄政王啊！太子殿下一直视他为眼中钉，您这么做，岂不是与太子彻底撕破了脸？”

“撕破脸？”裴云姝偏过头看她，眼底平静如水，“我与萧云瑾的脸面，方才在正厅里已经撕得干干净净了。既然他嫌我商贾之女的身份碍眼，那我便把这身份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春华脸上，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春华，你今日火速去替我办一件事——给我打探清楚，摄政王近日出入哪些场所，常去哪些酒楼茶肆，身边有哪些亲信随从，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春华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再劝，连忙肃容应道：“是，奴婢这便去。”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裴云姝又叫住她，补了一句：“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春华重重点头，提裙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菊站在裴云姝身侧，看着自家小姐立在暮色里的侧影，只觉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外头瞧着不露锋芒，可鞘下藏的刃，已经磨得铮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当真要与那魔头做交易吗？……”

裴云姝在廊下站了片刻，暮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傍晚独有的凉意。

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秋菊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秋菊，你说，除了和摄政王合作，我还有路可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