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正要开口，裴云姝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自嘲：“萧云谨今日敢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让我做妾，无非是笃定了一件事——他认定我裴云姝这辈子除了他，再无人敢娶。京中这些高门贵胄，谁敢跟太子殿下抢人？就算有那不怕死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重。”

她微微一顿，偏过头来，目光落在秋菊脸上，眼底那点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所以这偌大的京城里头，唯一一个能让萧云谨忌惮、敢跟他叫板的人，也就只有那位摄政王了。我若不赌这一把，便只能等着他们把那顶侧妃的小轿抬到我门口来。”

秋菊听她说完，眼眶一热，一把攥住裴云姝的手腕，用力点头道：“小姐，您放心！不管您要做什么，我和春华都跟着您、都支持您！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她说着，又压低了嗓音，语速飞快地掰着指头数：“小姐您想啊，摄政王萧玦可是先皇最小的儿子，比太子殿下也大不了几岁。当年先帝在世时，疼他跟疼眼珠子似的，满宫上下谁不知道？要不是先帝驾崩那年他才十岁，年纪太小了压不住朝堂，如今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还真未必是当今圣上呢！”

秋菊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奴婢还听老嬷嬷们私底下嚼过舌头，说先帝去后是留了遗诏的——若后世子孙守不住大昭江山，萧玦可取而代之。这话虽没摆到明面上说过，可满朝文武哪个心里没数？所以如今圣上对这个幼弟处处礼让三分，太子殿下见了他也从来不敢硬碰。小姐您要是真能攀上这棵大树，莫说那劳什子太子妃的位子，就是整个京城，谁还敢给您半点脸色瞧？”

她说完，自己先激动得鼻尖都红了，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家小姐风光无限的模样，又赶紧抹了一把脸，郑重其事地道：“小姐，这条路奴婢瞧着行得通！小姐，那我现在去干什么？”

裴云姝看着她这副又激动又认真的模样，心口那道被萧云瑾戳出来的口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覆上了一层，没那么疼了。

她伸手替秋菊拢了拢衣领，声音温和却坚定：“回温家找娘，侯府看不上我商贾之女的钱财，那我为什要把这些钱财给他们？……”

……

一个时辰后，温府门外。

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露出车内堆叠的几只樟木箱笼，显然是刚装好的模样。

温玉兰正站在车旁，一手牵着裴屿川，一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正低声吩咐车夫把最后一箱东西绑牢些。

她身侧，大舅温崇远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正弯着腰指挥几个家仆搬箱笼，嘴里念叨着“轻些轻些，里头是给你母亲带的燕窝，磕碎了可就没法吃了”，嗓门虽大，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裴云姝的马车停在温府对面的巷口，她掀帘下车时，温玉兰恰好一抬眼瞧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惊喜的笑意：“云姝？你怎么回来了？”

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女儿脸上打了个转，又笑道：“母亲正打算带屿川回府呢，你倒省了咱们多跑一趟。今日府里可有什么要紧事？”

说着伸手替裴云姝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熟稔而温柔。

裴屿川跟在母亲身后快步赶来。十三岁正是少年抽条长身子的时候，身形拔得很快，一张小脸已然带上几分裴云姝的眉眼轮廓。

他抬首望向姐姐，脆生生唤了一声：“姐姐。

裴云姝低头摸了摸弟弟的脑袋，随即抬眸看向母亲，笑容敛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娘，你先别急着回去，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温玉兰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她做了二十多年的侯府当家主母，自然看得出女儿眉眼间那股不同寻常的沉郁。

她还没开口，身后温崇远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捆箱子的麻绳，粗声粗气地问：“殊儿，出什么事了？你这脸色瞧着可不太对。”

裴云姝转头看向大舅，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停着的马车和堆叠的箱笼，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大舅，是出了大事。我正要跟您和娘亲商量。”

她顿了顿，目光往宅院里望了一眼：“二舅呢？他可在府上？”

“你二舅前日动身去锦州查账了，怕是要半个月才回得来。”温崇远拧了拧眉头，将手里的麻绳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厮，大手一挥，“不急，天大的事咱们一家人商量着来办。你二舅不在，还有我这个做大舅的在呢。走，都回厅里说话——这里风大，别站着了。”

他说完转头朝那些搬运的家仆挥了挥手：“箱子先别装了，都抬回库房去。妹妹，云姝，屿川，都进去。”

温玉兰看了女儿一眼，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牵着裴屿川转身往门里走。

裴云姝跟在她身侧，脚步沉而稳，踏过温府门槛的那一刻，她心里那股从正厅出来后就一直吊着的气，终于稍稍落了些下来。

温家老宅的厅堂里灯火通明。

温崇远亲自张罗着让人上了热茶，又吩咐厨房备几样点心，自己则撩袍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裴云姝脸上，沉声开口：“好了，殊儿，你说罢——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云姝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喝。

她垂着眼，像是要将那句话在心里头再掂量一遍，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太子殿下今日登门，要把县主的封号给裴知柔，还要娶她做正妃——让我做侧妃。”

话音落下，厅堂里静了一瞬。

温玉兰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面一大片，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只留下一片惨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太子……要你做什么？”

裴云姝抬起眼，迎上母亲惊愕又心痛的目光，一字一字地重复道：“他要我做侧妃。县主的封号，给了裴知柔。”

温玉兰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只有断续的气音。

她攥着帕子的手剧烈地发抖，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