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瑶稳住气，冲太夫人扬起一个笑：

“‘备孕’一事，是妾身以前还没入府的时候，听一个走街串巷的老游医说的，当时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记下了。”

谢太夫人果然摇头叹气：“游医的话，十句里头九句是哄人的。

“你年轻，身子骨又好，哪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讲究。子嗣这东西，早一日有，早一日安心。”

时瑶低下头，沉吟了一下，再抬起来时换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太夫人说的是。不过妾身担心的倒不是自己，是主君的身子。”

谢太夫人一愣，眉间立刻拢起一道不悦：“胡闹。谢临的身子一向康健。”

她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侧头看向刘妈，“你可听闻他近日有什么不适？”

刘妈摇头：“奴婢没听过主君身子不爽利。”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

时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只是主君日夜操劳，公务缠身，难免身心疲惫、力不从心……备孕这事，其实是替主君着想。”

她说得模棱两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替谢临遮掩的温柔体贴。

谢太夫人和刘妈对视一眼，脸色齐齐变了。

力不从心。

这词儿的意思可就太多了。

“想必只是太累了。”时瑶又适时补了一句，眼神闪了闪，像是不太好意思说下去，“毕竟妾身也是头一回跟主君亲近…”

她越是遮遮掩掩，听的人越往深处想。

谢太夫人当场脑补出一整出大戏。

难怪谢临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纳妾。

她以前劝了多少回，他都淡淡一句“不急”给挡回来。

难怪他总跟女人保持距离，连府里的丫鬟都不许多看一眼。难怪子嗣一事拖到今天…

莫非外头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那，那谢临他……”谢太夫人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滚了两圈，到底压低了声音倾身过来，“他可有…龙阳之好？”

时瑶险些没憋住笑，生生咬住腮帮肉咽回去。

原著里谢临确实常年被这流言缠身，要么说他有隐疾，要么说他不近女色。

谢太夫人为此忧心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今被她这“力不从心”四个字一勾，直接往最要命的地方想了。

她可什么都没说，全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个……妾身倒是不知。”时瑶垂下眼，语气里三分尴尬三分无辜。

“不知”还是“不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谢太夫人愣了一瞬，整个人像被抽了主心骨似的往后一靠，喃喃道：

“…备孕好，是该备孕。”

“谢临公务繁忙，理当多养养身子…”

她猛地转向刘妈，“去，吩咐厨房，往后每日辰时，不，卯时就给他送去滋补的汤，什么鹿茸、人参、枸杞...都按着来。这孩子定是平日太劳累…”

刘妈连声应下。

谢太夫人对着时瑶嘱咐了一堆，什么多体恤谢临、学着伺候人、别让他太操劳云云。

时瑶一一点头应下，神情柔顺得像个愿意再给丈夫一次机会的贤惠妻子。

而此刻，刚下朝的谢临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面前的老皇帝看他一眼：“谢卿别来无恙？”

“无碍。”谢临捏了捏鼻梁。

“看来是有人在念你。”

谢临淡淡摇头：“怕是有人说臣坏话呢。”

老皇帝听得笑了两声，没再打趣，转回了正事。

午后，时瑶关起门来把原主的私房翻了个底朝天。

原主入府半年，吃穿用度不愁，但花钱如水，小金库里统共不到三十两银子。

说多吧，干不了什么大事；

说少吧，又够撑一阵子。

“大雍民风开明，女子也能经商……三十两虽说少了点，省着花应该问题不大……”

她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嘀咕，满脑子都是“离开谢府之后怎么活”。

完全没觉得跟谢临离婚有多难。

毕竟他本就不愿纳原主为妾。

她主动开口，他大概当场就能写放妾书，没准儿早就备好了，就等她张嘴。

黄昏时谢临回府。

晚膳设在萱堂，时瑶被叫过去，进门就看见谢临已经坐在桌边。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

却是头一回正正经经看清楚。

他换了一身竹青常服，白玉簪束着发，没有昨夜的疏离，整个人端坐在那里跟谢太夫人说话，举手投足从容温雅，又生得俊美，丫鬟们布菜时总忍不住偷瞄一眼，又飞快红着耳朵低下眼。

“来了，过来吧。”

谢太夫人看见她，唤她过去。

时瑶收回目光，上前行完礼，站在一旁。

记忆里这种场面，原主都是站着伺候人，端茶递水，布菜挑菜。

原主的爹名义上虽对谢家有恩，谢家也不曾苛待原主，但恩是恩，规矩是规矩，身为侍妾，她没资格同他们一桌用膳。

“今日叫你过来，也是好些日子没一块儿吃饭了。”

谢太夫人率先开口，对谢临道：“你今儿下朝后又去了东宫？”

谢临嗯了一声：“太子学业耽搁不得。”

“也忒辛劳了些。”

谢太夫人心疼，亲手盛了碗汤搁在他手边。

那汤颜色比平日深，药味隐约飘出来。

“要注意身子。”

谢临垂眼看了看碗里的汤，顿了一息，面上不动：“谢母亲，儿子知道。”

“趁热喝。”

谢太夫人催促，又像是斟酌着措辞，“官场上的事我不懂，想来最磋磨人。今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小瑶说的那‘备孕’……颇有几分道理。先养好身子，再说孩子的事，不急。”

谢临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察觉出不对。

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时瑶低头斟茶，茶壶拿得稳稳的，可那绷紧的下颌已经快藏不住什么了。

谢临收回视线，语气淡淡：“母亲说的是。只是公务缠身，要修得身心俱佳，恐非一朝一夕。”

“不急不急。”

谢太夫人脸上笑眯眯的，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慈爱，“何时修好了，何时再提。”

谢临又嗯了一声，面上波澜不兴。

一旁的时瑶完全没吭声。

也不敢吭。

她没想到谢太夫人竟将此事搬在桌面上说。

谁说古人含蓄的？！

她只能祈祷谢临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时瑶看向谢临，不知所以，后者顿了一下，也侧目看向她。

“帕子。”他说。

“哦。”她从旁边案上拿过一张干净帕子，递给他。

谢临接过帕子，擦了擦碗外沿。

那里有两滴她挑菜不小心滴上去的油...

谢太夫人也看向她，语气算不上责备：“夹菜毫无章法，你今日怎么了？”

时瑶扯了下嘴角：“...没怎么，妾身会注意的。”

谢临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神色怪异，但没说什么。

谢太夫人也没计较，没提昨夜圆房的事，只一个劲儿嘱咐谢临好好补身子，临走还让刘嬷嬷打包了一盅滋补汤药硬塞给元朗——谢临的近侍。

出了萱堂天已经黑了，飘起了碎雨。

时瑶低着头跟在后面，刚跨出门槛，就提裙开溜，身后一道声音稳稳当当递过来。

“一炷香后，来静澜院。”

她脚下一顿，回头。

谢临站在廊下，灯影半明半暗落在他眉眼间，温朗俊美，身形颀长，端的是君子如玉。

可看她的那一眼，不算温润，倒像要把她从头到脚剥开来瞧个明白。

静澜院。

他起居的地方。

时瑶攥了攥裙子，心说完了，挖坑把自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