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正要退下，却听见裴越“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一丝意外。

“新云。”裴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程晰心里一紧，抬了眼。

裴越正看着她，目光比方才看旁人时多停留了片刻。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确实是个笑，然后他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我记得你，你泡的茶，太太夸过，你来了我这里，太太以后吃茶怎么办？”

程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满院子的人都没想到。

绿玉站在方妈妈身后，目光倏地落在程晰脸上，像针一样扎了一下，青雪原本含着笑的嘴角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

程晰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转，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声音平稳：“太太说了，二爷打胜仗回府，比什么都要紧。太太那边的茶，新雨已经接手了，她在茶房的时间比我还长呢。”

裴越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回答有意思，轻声笑了，青雪大着胆子接上了话：“二爷有所不知，新云泡茶的手艺在嘉和院是头一份，太太是特地挑了来给您的。”

这话说得讨巧，既捧了程晰，又奉承了崔氏，顺带还点了裴越在崔氏心里的分量。

裴越听了，果然又笑了，目光从程晰面上移开。

等其他人都行过一次礼，裴越扫了一圈院中众人，朗声道：“都辛苦了，今日，怀澄阁所有人加赏一个月月例。”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小丫鬟和婆子们脸上都浮起喜色，纷纷跪下谢恩。

程晰随着众人叩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这二爷和以前没变多少，还是那个散财童子来的。

一个月的月例，她一个月六百文，加赏一个月就是一两二钱，这才头一天。

她跟着众人起身时，目光无意中和绿玉撞了一下，绿玉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不安。

程晰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退回到茶房门口。

小满跟着过来，一脸喜滋滋的和程晰分享:“吓死我了，还以为二爷是那种冷面冷心的大魔头呢，没想到倒是个又爱笑又温和的贵公子，新云姐姐，我觉得二爷比大爷还好看些呢。”

程晰也想点头来着，不过她立刻反应过来，对小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爷也是能编排的？当心方妈妈听到了罚你！”

小满连忙捂住嘴。

程晰道:“好了，烧水吧，一会二爷用完饭，咱们得去奉茶呢，你先把龙井拿出来，饭后解腻。”

“是！”

转眼入了秋。

怀澄阁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青皮渐渐转红，压弯了枝头，小满每日扫院子时总要多看几眼，念叨着等二爷哪日高兴了，兴许石榴熟的时候能赏她们尝尝。

程晰的差事主要都在茶房了，她老实巴交的窝在茶房里，和在嘉和院的时候一样，但是事少了很多，清闲不少。

日子过得像灶上那壶温水，不沸腾，也不凉透。

每日清晨，她照旧烧水、备茶、去大厨房领菜。

大厨房的管事婆子跟她熟了，偶尔多给她一碟子点心，她便拿回来温在灶上，等裴越什么时候想用，随时都是热的。

可裴越用点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时候，那些糕点在灶上温到发干，最后进了小满和几个小丫鬟的肚子。

程晰根本不用去正房奉茶，绿玉和青雪帮她把这事都干完了。

绿玉不必说，正房的茶水向来是她亲手端进去的，就算不是当值的那几日，绿玉也寸步不离正房左右。

青雪也不甘示弱，就算绿玉在，她也必定抢着从茶房端了茶走，程晰只需要把茶泡好，搁在茶盘上就行了。

她唯一要进正房的时候，是去大厨房传完膳回来，和青雪一起把食盒里的菜摆到明堂的膳桌上。

裴越用膳时，绿玉在桌边布菜，青雪在旁伺候，她站在门边听唤。

等裴越用完膳，去了书房或出了门，绿玉才会传她进去收拾碗碟。

从头到尾，她跟裴越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二爷请用茶”“二爷请用膳”“二爷慢走”这几句。

怀澄阁两个一等大丫鬟之间的暗流，裴越当然不会理会，程晰从青雪的吐槽里感觉到，裴越一直在释放高高在上的温和。

也许是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有时程晰进去后，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一停，像是想说什么，但绿玉总会适时地开口岔开，递帕子、添茶、请示别的事，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注意力冲散。

搞得程晰在心里觉得有点尴尬。

倒是青雪隔三差五地给她带赏赐回来，有时是裴越用过膳后赏的一碟子果子，有时是奉茶的赏钱，偶尔还有裴越从外头带回来的点心匣子，青雪分她一半。

半年下来，程晰在怀澄阁攒了十几两银子，她特地换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把钱好好收着。

这日午后，天阴着，院子里起了风，石榴树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程晰和小满窝在茶房里，灶上温着一碟子桂花糕，是方才太太院子的小厨房送来的，裴越只用了一块，就赏到茶房这里了。

小满刚吃完饭吃不下，正趴在矮榻上翻一本旧茶谱，翻了两页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程晰看这样子，知道她估计是晕碳了，但是当值的时候这样不好看，于是让小满自己去廊下走走，醒醒神消消食，自己则是坐在灶前拨火。

突然，门帘被掀开，青雪裹着一阵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程晰看了她一眼，往灶里添了根柴：“怎么了？”

青雪坐到矮榻另一头，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压着声音，劈头就是一句：“你说二爷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程晰手一顿：“什么毛病？”

青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到怀澄阁半年了，你也是知道的，我试了多少回了。上个月二爷在书房看折子看到半夜，我端了碗汤进去，想伺候他喝，顺便……”

她顿了顿，含糊道，“总归是那么个意思，结果他头都没抬，说了句‘放下吧’，我站着没动，他又说了一遍‘出去’，语气倒不重，但那个意思明明白白的，就是让我走。”

程晰没接话，往茶盏里注了水，递给青雪。

青雪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道：“还有前几日，方妈妈让我去正房送库房新到的帐子，我进去的时候二爷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只穿了件中衣，我想着帮他绞头发，他倒好，自己接过去绞了，让我把帐子放下就出去。”

她越说越气，“我站在他跟前，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程晰打断了她：“青雪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青雪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你说二爷在北境五年，回来了怎么也不见他对哪个丫鬟多看一眼？绿玉跟了他五年，我看他对绿玉也就是客气，没别的情意，一开始我以为是绿玉的相貌二爷不喜欢，可我呢！我长得这么好，二爷也没看上？”

程晰沉默了片刻，把灶上温着的桂花糕夹了两块放到碟子里，推到青雪面前。

其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裴越是什么路数，按说这大瑞朝的公子哥，十四五岁房里就有人了，裴越今年二十一，屋里干干净净的，确实不太寻常。

不会真是个搞基的吧？那就有意思了。

不过她没打算跟青雪一起琢磨这个，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青雪姐姐，”她斟酌着开口，“你这些事，绿玉知道吗？”

青雪摇头，脸色缓了些，语气里带了一丝得意：“我都是挑绿玉当值或者她去库房的时候做的，没人知道。”

程晰松了口气，还好，青雪不是那种没脑子的，知道避开绿玉，要是让绿玉撞见了，以绿玉在裴越跟前的分量，随便说几句什么，青雪在怀澄阁的日子就到头了。

“我觉得，”程晰慢慢道，“二爷最近可能确实忙，你没发现吗，从前院传过来的消息，二爷这半年，除了上值，还要经常出门，有时半夜才回来。我听大厨房的管事说，前院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他未必是有别的心思，就是没那个工夫。”

青雪叹了口气，托着腮，愁眉不展：“可我等不了了，你听说了没有，太太最近在相看二奶奶的人选了。”

程晰倒茶的手如常，看了看青雪:“没听说，不过也很正常，二爷也是娶妻的年纪了。”

青雪看她一眼：“其实这没传开，但是我是听青露她们几个说的，太太看中了她娘家那边的姑娘，还有靖安侯府的嫡次女，两边都递了帖子。二爷今年二十一了，因为靖边耽误了几年，国公府上下都盼着二爷赶紧成亲，要是二奶奶进了门，我这个年纪，就更没指望了。”

她越说越低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过了年就二十了，二十年华，在这府里算是老姑娘了，太太虽然没催我配人，但二奶奶进门后要是想整治我，随便找个由头把我配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程晰听着，心里也明白青雪说的不假，府里丫鬟到了年纪，主子想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青雪想搏一条出路，算是给自己挣命。

可裴越不接招，她再急也没用。

“青雪姐姐，”程晰把火钳搁下，认真看着她，“有些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

青雪抬起头。

“通房这件事，得公子自己挑，丫鬟要是蓄意勾引，万一惹恼了主子，下场不会太好。虽然我进怀澄阁这半年，二爷看着是个脾气极好的，但是也不知道哪日他就恼了。你如今太太那边还有情分在，就算二爷不收你，太太念你伺候多年，也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可你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太太可能罚你罚的更重！”

青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

程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拍了拍青雪的手背，站起来，从灶上把温着的整碟桂花糕端过来，全推给青雪：“吃吧，甜的东西吃了心里好受些。”

青雪笑了一声，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倒是稳得住，日日在这茶房里，挪都不挪一下屁股。”

程晰重新坐回去，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

她心想，能不稳吗，在底下做粗使的时候，见了多少争破头的事，争到最后两败俱伤。

她就想安安稳稳攒够银子，从这府里出去，盘个茶水摊也好，买几亩地也好，总之是自己的日子。

也不用担心哪日国公府倒了，更不用担心哪日裴越发了火。

小满这时候揉着眼睛打帘子进来，青雪赶紧闭了嘴。

程晰靠在矮榻上，又开始想赎身的事，心里默默想，在这攒银子比在嘉和院快多了。

照这个势头，再过一年，她就能攒够赎身银子了。

茶房外传来脚步声，绿玉从正房出来，朝茶房这边看了一眼，帘子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她

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

青雪在帘子后头撇了撇嘴，压着声音道：“你瞧，又来盯人了。”

程晰抿嘴笑了笑，开口:“是不是正房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就有小丫鬟来传，说:“青雪姐姐，二爷房子里的镇纸和文房四宝该换了，劳烦姐姐去库房取了新的来。”

“好。”

青雪起身走了出去。

小满等青雪走后，凑过来道:“新云姐姐，青雪姐姐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管你的事，别打听，消食了？”

小满点头:“嗯！我以后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程晰道:“如今差事少，还有时间给你消食，以后你升了二等一等，样样都得你盯着，到时候只会忙得没时间吃饭，现在多吃点没什么。”

小满表忠心:“是！我不会耽误差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