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市公安局档案室。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锋坐在角落的旧木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泛黄的档案。

三年了。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立功通报汇编，指尖划过一行行铅字。

“陈锋同志，在侦破1989年系列入室盗窃案中表现突出，记三等功一次。”

那一夜，他在嫌疑人藏身的废弃工厂里蹲了四十八个小时，蚊虫把胳膊叮得没一块好皮。最后嫌疑人出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改锥，差点捅进他的腰眼。

翻页。

“陈锋同志，在侦破1990年跨省拐卖儿童案中表现英勇，记三等功一次。”

那次他追了三个省，在大巴车上跟人贩子动了手。对方手里有刀，他胳膊上挨了一刀，硬是咬着牙把人按在了座位上。车上那个被拐的小女孩，才五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再翻。

“陈锋同志，在处置1991年持枪劫持人质事件中临危不惧，记二等功一次。”

那次最险。嫌疑人是个亡命徒，手里一把五四式手枪，顶着人质的太阳穴。他隔着十五米，一枪打穿了对方的手腕。子弹再偏三厘米，就是人质的脑袋。

陈锋合上汇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

三年了，从一个复员兵干到刑侦队骨干，副科待遇，两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每一行铅字背后，都是一次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搏杀。

他放下茶缸，继续翻档案。

“吱呀——”

档案室的门被人推开，老队长马国栋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喏，你的。”

老队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锋拿起来扫了一眼。

红头文件，市局政治部发的，标题是《关于陈锋同志职级晋升的通知》。

正科。

他看完，把文件折好，塞进了上衣口袋。

老队长瞪着眼，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

“你就这反应？”

“嗯。”陈锋应了一声，“谢谢队长。”

“谢个屁，现在你是队长了！”老队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你知道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正科？你才二十三！啧啧，二十三岁的刑侦队长！”

陈锋抬起头，看着老队长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合着是让我恭喜你上副局了是吧？”

“你……”老队长被他噎了一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小子，真是……”

他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就不是个正常人。别人立功受奖，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有什么好激动的。”陈锋低下头，继续翻档案，“你挑粪我当主席，那不都是为人民服务。”

老队长伸手拍了他一巴掌。

“怪话多。”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三年，确实够拼的。队里谁不知道，你陈锋是拿命在换功劳。”

陈锋没吱声，手指翻过一页档案。

忽然，一份通报从档案夹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目光扫过标题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关于汉东省公安厅缉毒处孤鹰岭专项行动的协查通报》。

孤鹰岭。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太阳穴。

陈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那份通报只有三厘米，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深山。毒贩的巢穴。激烈的枪战。

一个年轻的缉毒警，为了掩护战友，身中三枪，倒在血泊里。

然后是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前途没了。

再然后，是跪。跪在梁璐面前，跪在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女人面前。

再然后，是黑化。是堕落。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最后，是那一声枪响。

陈锋的手指开始颤抖。

《人民的名义》。

这是《人民的名义》的世界！

孤鹰岭，祁同伟命运转折的地方。按照剧情，这次行动就是祁同伟人生的分水岭。去了，半条命就没了；不去，还能活。

但现在……行动还没开始？

“喂，小陈？”

老队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陈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把通报捡了起来。

“没事。”他说，“想起一个……朋友。”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肋骨都在发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通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缉毒处科员祁同伟，已潜入孤鹰岭地区执行卧底任务，现行动进入收网阶段，请各单位配合……”

祁同伟。

还没中枪。

还在孤鹰岭。

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哦，这个啊。”他叹了口气，“厅里的缉毒新星，听说是个狠角色，农村出来的，全靠自己打拼。”

“嗯。”陈锋应了一声。

“可惜啊，这种任务九死一生。”老队长摇摇头，“孤鹰岭那地方，地形复杂，毒贩又凶，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认识他？”

陈锋摇摇头。

又点点头。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听说过，是个英雄。”

老队长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确实是英雄。听说他家里没什么背景，这次要是能活着回来，估计能提个副科。”

陈锋没回话。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吃百家饭长大，十八岁参军，战场上拼回来一个一等功，复员后从基层干起，三年熬到正科。

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

而祁同伟，比他更惨。

至少他还有政委帮忙打招呼，还有老部队可以依靠。祁同伟呢？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在伤好之后，发现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功劳，抵不过别人一句话。

所以他才会在绝望之下，选择跪下。

所以他才会一步一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陈锋把通报折好，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折好的通报放进抽屉里，关上，锁好。

“队长。”他抬起头，“这份通报，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老队长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什么？”

“学习。”陈锋说，“学习英雄事迹。”

老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回头让内勤给你复印一份。”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锋的肩膀，“你小子，别的不说，这份上进心，我是服气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晚上队里聚餐，给你庆祝正科。别迟到。”

“知道了。”

老队长走了，档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祁同伟。

孤鹰岭。

那个还没黑化的缉毒英雄，那个后来让人又恨又叹的公安厅长。

他现在……正在孤鹰岭的深山里，随时可能倒在毒贩的枪下。

真正的剧情，才刚刚开始。

那个“胜天半子”的男人。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锋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他推门进去，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也没抬。

“什么事？”

陈锋立正，敬了个礼，呲着牙乐。

“局长，我想申请调去缉毒处。”

局长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陈锋。

“理由。”

“抓毒贩啊。”

局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缉毒处不是刑侦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局长往椅背上一靠，“你刚提正科，前途一片光明，跑去缉毒处干什么？”

“我要去救个人。”陈锋说，“顺便，抓毒贩。”

局长沉默了。

他盯着陈锋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是个疯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吗？我这边有个兵，想调去你们缉毒处……对，就是那个一等功……行，你看着办吧。”

他放下电话，看着陈锋。

“滚吧。手续我会让人办。”

陈锋敬了个礼。

“谢谢局长。”

“活着回来。”

陈锋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突然有点兴奋，又找到了一个方向。

名义世界。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