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剪刀往盘子里一搁，凑近了半步。

“同志你现在是清醒状态么？”

陈锋没接话。

因为就在这一秒，脑子里的东西炸了。

不是疼，是涌。一大段不属于他的东西，哗一下灌进来。陈锋，1969年生人，今年二十岁，爹娘走得早，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十八岁那年报名参军。

三年，因为军事素质过硬从新兵蛋子干到班长，绰号疯子，随部队参加自卫反击战。

陈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上一秒还在终点线上，下一秒脑子里多了二十年，还是个别人的二十年？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欸盆友。

“喂。”护士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眼神都直了，我去叫医生。”

“别。”陈锋摆手，“我没事。”

护士狐疑地看了他半天，端着盘子走了。

门刚关上，又被人从外面拽开。

“班长！”

小石头第一个冲进来，头上缠着绷带，怀里抱着个罐头。后面跟着老兵赵大山，再后面，是他们的连长，姓周。

小石头扑到床边，嘴一撇就要哭。

“班长，你可醒了，我以为你……”

“停。”陈锋抬手，“哭什么，我又没死。”

“都快被打成破麻布了还装B呢，血袋子都用了四个。”赵大山把罐头往桌上一墩，“医生说你能活下来纯属命大，外号叫疯子，打仗也疯？”

周连长没坐，站在床尾，背着手。

“锋子，先说正事。团里报上去了，一等功，批文这两天就下来。”

“哦。”他应了一声，“挺好。”

小石头愣了。

“就……挺好？班长，一等功啊！咱全团三年就出了你一个！”

“咋，要不我发表个获奖感言？”

赵大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周连长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还有个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屋里一下静了。小石头缩了缩脖子，拽着赵大山退到墙角。

“医院的意思，你这次失血太多，底子伤了，短时间一线是回不去了。”周连长顿了顿，“但组织不会亏待你。提干报告我已经打了，你去军校进修，出来就是排长，往后在机关或者院校，一样干。”

排长。军校。铁饭碗。

陈锋盯着天花板，虽然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当兵就算了吧，出去走走看看，那也不能总是当兵啊...

“我不去。”

周连长的脸僵住了。

“你说什么？”

“军校，我不去。”陈锋撑着坐起来，胸口扯得生疼，龇了龇牙，“我复员。”

“啪！”

周连长一巴掌拍在床尾的铁架上，整个病房都震了。

“陈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多少人流血流汗熬十年都熬不来这个名额！你张嘴就不要了？”

小石头在墙角急得直跺脚。“班长，你病还没好，你先别急着……”

“我清醒得很。”

陈锋看着周连长，一字一句。

“连长，我这身子，留队也是占编制。军校出来坐办公室？我不是那块料，我坐不住。”

他停了停，指了指自己脑袋。

“再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现在这身子上不了战场了，我回去，还人情账。”

屋里没人说话。

赵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连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小子……”

一个通信兵喘着粗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份红头文件。

“连长！团部急件，一等功的批文，到了！”

通信兵把红头文件拍在床头柜上，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周连长拆开文件，扫了两行，抬手在陈锋肩膀上拍了一下。

“批了。一等功，全军通报。”

小石头“嗷”一嗓子，蹦起来脑袋撞上输液架，吊瓶晃得叮当响。

“班长！活着的一等功啊！”

赵大山一把薅住他后领，把人按回墙角。

“消停点，架子都让你撞散了。”

“愣着干什么。”周连长把文件折好塞他枕头底下，“高兴傻了？”

“没。”陈锋咧嘴，“就是想问问，一等功有没有奖金。”

屋里静了一秒。

赵大山第一个绷不住，笑得直拍大腿。“你听听，你听听，刚从阎王殿回来就惦记钱。”

周连长也乐了，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住院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陈锋这身子，恢复快得邪门。

第三天，自己下床。第七天，绕着病房走廊走了十圈。半个月，护士来拆绷带，掀开纱布愣在原地。

“你这伤口……”

“怎么了？”

“长得太快了。”护士捏着镊子没动，“这个位置的贯穿伤，正常情况一个月能收口就不错。你这都快长平了。”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可能跟吃的有关系。”他想了想，“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比较皮实。”

护士在收拾托盘，撇了撇嘴没说话，心想要不是这种体质，估计活不下来吧，毕竟当初的抢救她是在场的，身上的血都换了一茬，哪哪都呲呲冒血，堵都不知道从哪堵。

这几天陈锋也做了复盘，既来之则安之，先回去看看吧，看看脑子里的故乡。

出院前一天早上，团政委来了。

陈锋敬礼，“政委好”

政委伸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好小子，真给咱们团争光啊，身体都恢复好了吧？”

陈锋回道：“都好了政委。”

“想好了回去？”

“想好了”

“我托了关系，你们老家那边的市公安局，我打过招呼了。你复员回去，直接进去报到，编制给你留好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政委，您不用...”

“停停停”政委摆摆手，“我要不找人，你能怎么办？脱了军装回家种地？一等功臣回去刨土豆？”

“种地也不丢人。”

“种地是不丢人。”政委往前倾了倾身子，“可你小子这身本事，搁村里刨土豆，那是浪费。”

“材料我都是按程序走的，一步没越界。”政委把笔递过来，“签不签，你自己定。”

笔杆子递到跟前。

陈锋接了。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一下。

落笔，签字，写得很慢。

政委收起报告，站起来，整了整衣角。

“好小子，回去好好干，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记得找老部队。”

第二天，卡车停在营部门口。

全连列队。周连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授奖仪式，本该在团里开。”周连长打开盒子，一枚勋章躺在红绒布上，“但团里说了，功臣要走了，仪式跟着功臣走。全体，敬礼！”

唰的一声，一条条手臂齐齐抬起。

陈锋站得笔直，抬手还礼。

周连长亲手把勋章别在他胸口。

“陈锋。”周连长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到了地方，好好干。别给三连丢人。”

“是。”

卡车上路了。

陈锋坐在车斗里，回头。

全连的人还站着，小石头追着车跑了几步，被赵大山一把拽住。人越来越小，营房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山坳里的一个点，新的篇章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