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找个招待所住了一晚。

一大早。

陆鸣站在水泥厂门口，推门进去。

门卫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新来的负责人。”

老头上下打量他，没说话，把门推开了。

厂区灰蒙蒙的。

矿渣堆了几座小山，风一吹，扬起来。

办公楼门开着，没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车间的机器停着，听不见声。

陆鸣往车间方向走。

三四十个人聚在车间门口，穿着工装，有的蹲着抽烟，有的站着聊天。

看见他走过来，声音渐渐小了。

有人打量他，有人没理他，低头继续抽烟。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出来。

“陆鸣，市里派来的，水泥厂新负责人。”

有人冷笑了一声。

“又来一个。”

“市里派的？派的人全进去了，你什么时候进去？”

工人里有人笑，有人没笑。

陆鸣没接话，站在那，等他们说完。

有人喊：“工资呢？半年没发了！”

“对，工资什么时候发？”

“你来了就能发？”

声音大起来，几个工人往前凑。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伸手拦了一下。

陆鸣等声音落下去，说了一句：“三十万明天到账。明天下午，先补一个月工资。”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不信：“真的假的？”

“假的你明天扣我。”

后排一个满脸褶子、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狠狠摁灭烟头，往前跨一步，嗓门粗粝：“一个月？打发要饭的？我们熬了半年，凭什么只发一个月？剩下的你什么时候给准话？”

旁边两三个人立刻附和，人群再度躁动。

“就是！不给全款结清，我们照样不干！”

“新来的官话好听，最后还是画饼！前面领导也说发钱，拖到现在！”

“要我们复工也行，先签字，把六个月工资全部写死，少一分我们锁车间！”

赵志刚眉头骤然拧紧，回身压手呵斥：“老周，闭嘴！别起哄！”

被叫老周的老工人扭头瞪他：“老赵你别和稀泥！你家里不吃饭？老婆孩子不花钱？我们耗不起了！”

一半工人附和抬价，一半工人低头观望、左右张望，不敢吭声。

有人想干活求安稳，有人打定主意，趁势要全款薪资，人群彻底割裂。

陆鸣没急着开口，静静看着喧闹人群，等所有人吵完。

两分钟，人群自发歇声。

陆鸣开口，声线平稳：“厂里现金不到一千块。三十万，是市里挤出来的。”

“先发一月，稳住活人。剩下的，厂子不开工、不出水泥、不卖货，一分钱变不出来。”

“要么，明天领一月工资，复工复产，欠薪逐月补齐。”

“要么，钱我撤回市里，你们继续耗，工资一分没有。你们自己选。”

老周脸色铁青，还要争执，被身旁工人拽住胳膊，死死拉住。

闹得最凶的一拨人，悻悻退后，不再言语。

陆鸣扫了一眼人群：“厂里现在多少人？”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在册230多人，还在这儿的，不到一百。走了的，有的出去找活了，有的在家等着。”

“技术员还在吗？”

“走了两个，还剩下一个。孙工，在那边。”他朝人群后面指了指。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在后面，戴着眼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陆鸣一眼，没说话。

“财务呢？”

“财务科三个人，两个被抓了，剩下一个小姑娘，刚来不到半年，账都看不全。”

陆鸣把这些话收进脑子里。

没有副厂长，没有车间主任，技术员剩一个，财务剩一个新人。

班子一锅端，留下的全是兵，没有将。

他看着眼前这群工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厂子现在没人管。我不熟悉情况，你们熟悉。我需要几个人，组成临时班子。生产、财务、技术、后勤，各口子都要有人盯着。你们自己推，选你们信得过的。”

工人们愣住了。

有人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打量，是认真看了。

“你让我们自己选？”

“对。你们选出来的人，我报给市里，走程序。厂子不是我的，也不是某个领导的，是你们的。你们不想干，谁来了也干不起来。”

沉默了几秒。

有人喊了一句：“老赵！老赵行！”

“对，老赵。”

“赵哥，你上。”

那个男人站在那儿，没动，看着陆鸣。

陆鸣问他：“你叫什么？”

“赵志刚。调度，干了十八年。”

“赵师傅，你愿不愿意干？”

赵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怕得罪人。我要先问你一句，你是真来干事的，还是来镀金的？”

陆鸣看着他：“我要是镀金的，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让你们自己选人。”

赵志刚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干。”

工人们又七嘴八舌地推了几个人。

孙技术员被推出来负责生产和技术，一个叫刘姐的负责后勤，财务那个小姑娘被叫来暂时代理出纳，负责记账和发钱。

赵志刚又点了两个老工人的名字，一个管设备，一个管安全。

陆鸣把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

工人们安静下来。

“厂子的底子，我要摸清楚。账本、库存、设备、欠款、债权，一样一样来。赵师傅，你帮我找人，分头清。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数字。”

赵志刚说：“行。”

“还有，”陆鸣看着所有人，“恢复生产之前，工资只能先补一个月。后面的钱，要从生产里挣。你们愿不愿意干，等我把底摸清了，拿出方案来，你们再决定。”

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

没有人再冷笑。

工人们散了。

赵志刚带着几个人去清库存，刘姐去收拾办公楼，孙技术员去车间检查设备。

陆鸣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机器停着，灰还在落。

好歹有人在动了。

他走进办公楼。

办公室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都空着。

桌上落了灰，抽屉开着，文件散了一地。

他找到厂长办公室，门没锁，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一把椅子，桌上有几份旧文件，墙角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空了。

他坐下来，拿出笔记本。

第一行：临时班子：赵志刚（调度/全面），孙技术员（技术/生产），刘姐（后勤），小蔡（财务）。

第二行：三天内要摸清的底：库存、设备、债务、债权、人员、原料。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屋顶的灯没亮，窗外的光照进来，灰在光线里飘。

傍晚，赵志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仓库清完了。库存水泥零。熟料零。石膏零。矿渣还有几千吨。”

陆鸣接过纸，看了一眼。

“矿山呢？自己山上的石头，总不能也空了吧？”

“矿山有石头，挖不出来。”

“为什么？”

“破碎机坏了。去年年底就坏了，一直没钱修。矿山那帮人，大半年没发工资，能走的都走了。剩下几个，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陆鸣记下来。破碎机，维修，矿山人手。

“原料仓呢？煤、铁粉、粘土。”

“煤库存还有一点，撑不了几天。欠了煤款两个月，人家已经不发了。铁粉和粘土还能撑一阵，也得补。”

“供电局呢？”

“欠了三个月，随时可能拉闸。”

陆鸣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叫刘姐带人收拾一间宿舍给我。”

矿山有石头，挖不出来，煤断了，电要拉闸。

生产线要开，这三样缺一不可。

老天饿不死家雀。

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