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数摸清楚了。

现在账面剩余二十三万二。发了一个月工资，剩的。

应收上千万、应付上千万。

陆鸣还发现了一件好事，关乎厂子生死。

人还能用，矿山还在，生产线还能维持，虽然欠了一大堆，但这个破破烂烂的水泥厂，竟然没有银行贷款。

你敢信？在这个全国国企全面负债的大环境下，他竟然不欠银行的钱！

水泥厂不是没市场。

恰恰相反，水泥的市场好得很。

它作为市一建的三产，这些年一直是“生产多少，市一建收多少”。

建筑公司包销，不愁卖。

这是多少企业，做梦都想不到的状态。

问题是：市一建收了货，不给钱。不是不想给，是没钱给。

市一建自己被拖欠工程款，层层转包，资金链断了。

水泥厂的应收账款，挂在账上，数字好看，拿不回来。

所以水泥厂的病根不在市场，在回款。不是卖不出去，是卖出去的钱收不回来。

陆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生产多少卖多少，这是优势。应收账款收不回来，这是死穴。

该做事了。能做了。

做事需要钱。没钱，一切都是空话。

钱从哪里来？政府拨款？全市国企都经营困难，财政自己都揭不开锅，不可能给水泥厂输血。

银行贷款？银行被国企坑怕了，前面一堆政府担保的贷款都成了坏账，现在看到国企就摇头。

水泥厂这点固定资产，老旧设备、不值钱的矿山，拿去抵押，银行看都不看。

陆鸣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在信用市场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资产，是确定性。

银行要的不是抵押物，是“这笔钱一定能还”的确定性。

水泥厂的应收账款是确定的，市里欠市一建的钱，市一建欠水泥厂的钱。

链条太长，确定性被稀释了。

如果能把这个链条缩短，让银行看到“财政直接付款”的确定性，贷款就有门。

陆鸣翻开经济学的教材，他脑子里的那本。

交易成本。信息不对称。供应链信用。

水泥厂与市一建之间的交易，交易成本太高：催款、对账、扯皮、打官司。

这些成本不创造价值，只消耗资源。

如果把交易对象从“市一建”换成“市政府”，交易成本降为零。

财政直接划拨，不需要催款。

信息不对称。市一建知道工程进度、资金到账情况，水泥厂不知道。市一建利用信息优势拖欠货款。

如何突破？只有甲供材。

什么是甲供材？

甲方（业主单位，通常是政府或其委托的机构）自行采购大宗材料，提供给施工单位。

材料款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供应商，不从施工单位的工程款里走。

甲供材模式，对水泥厂来说，客户从“欠钱不还的建筑公司”变成“财政直接拨款”。

回款问题，从“催债”变成了“走流程”。水泥厂直接与业主（政府）对接，信息对称，不存在拖欠空间。

信用链条。水泥厂被拖欠的本质，是信用链条断裂。

甲供材引入政府信用，政府的支付能力远高于建筑公司，信用链条重建。

陆鸣开始写方案。

他先写了一个大的，七页。标题是《关于清远市政府投资项目全面推行甲供材集中采购的实施建议》。

全市所有基建项目的水泥，由水泥厂统一供应。

价格比市场价低，质量市里把关，资金由财政直接拨付。

数据算过了：全市年水泥用量十五万吨，甲供材后资金周转周期缩短一半，成本压缩8%。水泥厂活了，市里工程也不愁材料。

十五万吨水泥，按市场价，销售额在两千万上下。水泥行业的平均利润率，这几年好的能到13%。

清远水泥厂设备老旧，达不到这个数，但只要资金周转顺了，一吨落个二十来块钱没问题。

十五万吨，就是三百万利润。

就这个合同，从银行贷个千把万没问题。

写完了，他自己读了一遍。

这个方案交上去，市里觉得他能干，会怎样？

有人来抢功。

秦川第一个反应不是“这人有用”，是“这人不能留在水泥厂了”。

苏云正让他来清远，是“流放”的，不是“发光”的。

万一市里把他调走，填到另一个更烂的坑：纺织厂、机械厂、化肥厂。。。

哪个不比水泥厂深？那些厂子可能连“生产多少卖多少”的优势都没有。

他把大的方案锁进抽屉。写第二个。

第二个，两页。标题是《关于城东大道工程甲供材试点的建议》。

不涉及全市，只谈一条路。

城东大道，市里今年的重点工程。这条路全长2.3公里，总造价1600.万，其中水泥用量大约一万两千吨。按市场价每吨300元算，水泥采购额360万。

360万，不是小数目，对水泥厂来说，是救命的数字。

按照工程惯例，财政拨款分三次支付：开工预付30%，中期按进度付40%，竣工验收后付清30%。如果甲供材试点落地，水泥厂对应的回款节奏是：开工预付108万，中期144万，尾款108万。

这360万不是现钱，是“未来的钱”。水泥厂要恢复生产，必须先有钱修设备、买煤、交电费。

陆鸣算了一笔账。

恢复生产，需要先修好矿山破碎机，赊一批煤，补交一部分电费，再买点备件。

这些加起来，大约80万到100万。

光恢复生产不够。水泥厂的设备是立窑，能耗高、成本高，市场稍有风吹草动就扛不住。

要真正活过来，得技改：改造磨机、烘干系统、除尘设备。

这笔钱，少说也要200万。

启动加技改，300万打底。

300万从哪里来？水泥厂没有资产抵押，银行不会凭一堆老旧设备放款。

甲供材合同本身就是最好的抵押，银行认的是财政的章，不是水泥厂的烂账。

拿城东大道的360万甲供材合同去银行，按合理的资金需求谈，贷300万。

银行看到财政信用背书，这笔贷款就有门。

资金链条通了：贷款到账 → 恢复生产（80万）→ 向工地供料 → 财政预付108万到账，还一部分贷款 → 技改启动（200万分批投入）→ 中期款144万到账，剩余资金滚动 → 尾款108万。

只要技改完成，吨成本降下来，水泥厂就能从“活过来”变成“站起来”。

以后市里其他工程，甚至外面市场，都能打出去。

陆鸣把数字算清楚，写在方案最后一页。

试点跑通了，再谈全市。跑不通，损失也不大。

这个事不能直接去找秦市长。

秦川是苏云正的人，找他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甲供材涉及工程管理，分管城建交通的赵副市长才是第一关。

陆鸣把试点方案折好，揣进包里。锁上抽屉，钥匙带在身上。

水泥厂的事，得在水泥厂解决。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出了厂，坐上公交车，往市政府去。

窗外的灰还在飘，但他知道，水泥厂不是没活路。活路在那一份试点方案里，在赵副市长的办公桌上。

只要赵副市长点头，先干起来。干成一个项目，后面的事，就由不得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