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陈科长打来电话。

“陆厂长，贷款批了。三百万，专项用于甲供材项目和技改。资金监管按之前说的，专户封闭运行。”

陆鸣握着电话，没说话。

“会上有反对意见，”陈科长顿了一下，“但总体还算顺利。你们厂没有不良记录，财政信用背书也硬，最后过了。你抽空来办手续。”

“谢谢陈科长。”

挂了电话，陆鸣站在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根烟。

三百万的数字没多大，是三百万证明了一件事：银行认了财政的章，认了甲供材的合同。

水泥厂的信用，从“烂账”变成了“财政信用”。

贷款到账之前，矿山破碎机已经修了。

30万刚到账的时候，陆鸣就从里面挤出了钱。

轴承磨损严重，齿轮崩了两个齿。

赵志刚报了个价：修下来，十五万。

陆鸣咬了咬牙，批了。

矿山恢复了，石头就能自己采，不用外购。

供电局的事，陆鸣单独跑了一趟。

欠了大半年电费，催缴单贴了一墙。

供电局孙局长。

陆鸣把贷款批文和方明远签的甲供材方案递过去，孙局长翻了翻，没急着表态。

“孙局长，电不能断。生产线刚恢复，断了就全停了。欠的电费，分期还。后面的电费，按月交，不拖。”

孙局长看了他一眼，把材料放下。

“分期可以。但每个月必须先交当月的电费，再还一部分旧账。这个月欠的，不能再欠。”

“行。”

陆鸣没多纠缠。

电是命脉，能谈成分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从供电局出来，心里踏实了一半。

电保住了，生产线就不会停。

煤、粘土、铁粉、矿渣、石膏，这五家，陆鸣决定放到一块谈。

煤是大头，占成本35%。

剩下的几家加起来不到15%。

但哪一样断了，生产线都得停。

陆鸣让赵志刚挨个打电话，请他们来厂里坐坐。

来的有五个人：煤的周老板，粘土的刘老板，铁粉的老李，矿渣的老孙，石膏的老郑。

人齐了。

陆鸣站在会议室前面，把黑板转过来。

上面画着一张表，水泥生产成本的构成：煤，35%。电，27%。石灰石自己解决了。粘土、铁粉、矿渣、石膏，加起来15%左右。

他用粉笔在“煤”上面画了个圈，又在“其他”上面画了个圈。

“周老板，煤占水泥总成本三分之一还多。您是大头。刘老板、李老板、孙老板、郑老板，你们几位占的比重不大，但缺一个都不行。”

他把贷款批文和甲供材方案放在桌上，让他们传着看。

“技改之后，煤耗降下来，成本降下来，产量上去。以后不只是清远市区，周边几个县的农村市场，还有下面那些县办水泥厂，都是机会。”

陆鸣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农村市场。县办水泥厂。

“下面那些县办水泥厂，设备比我们还老，工艺比我们还落后。他们有矿山，有资源，缺的是技术和管理。我们完全可以占领他们的市场。”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你们的生意也是一样。水泥厂活过来，你们多一个稳定的大客户。周老板，你的煤就不愁卖。各位老板，你们也是一样。大家一起活，比一个死一个强。”

周老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说这么多，都是以后的事。以前的欠款，总得有个说法。”

陆鸣看着他，不躲不闪。

“欠款分期。每个月从新货款里扣。不赖账。但有一条：你们都不能断供。你们断了，生产线就停。停了，什么都没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周老板把烟掐灭，第一个开口。

“现款现结，后面的煤款我不担心。以前的欠款，你按月给我划一部分就行。我不催你。”

他表了态，剩下的人就松了。

刘老板跟着说：“粘土那边也是。旧账按月还，后面的货你开口就发。”

其他人跟着点头。没有再讨价还价。

陆鸣知道，不是他们好说话，是水泥厂如果真的倒了，那些欠款，连个讨债的地方都没有。

而周老板在前面撑着，其他人自然跟着走。

人都走光了。

赵志刚站在门口，看着陆鸣。

“你就这么把他们打发了？”

“不是打发。”陆鸣说，“煤老板认了，其他人不好意思不认。他们互相看着，谁都不想当第一个断供的，也不想当最后一个被欠的。”

赵志刚想了想，点了点头。

材料供应商的事解决了。

老工人回来了大半。赵志刚挨个打电话，有的在工地打零工，有的在家闲着，有的去了外地。

听说厂子要复工，大部分愿意回来。

复工那天，陆鸣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一个个走进来。

有的穿了干净的工装，有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

孙技术员戴着那副眼镜，落满了灰，站在磨机旁边，检查设备。

生产线重新启动了。

磨机轰隆隆地转起来，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传送带把石灰石送进破碎机，破碎机的轰鸣声，和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车间都在颤抖，也是在战斗。

陆鸣站在车间外面，看着烟囱冒出第一缕烟。

灰还在飘，但这一次，灰下面是活的机器。

赵志刚从车间里出来，走到他旁边，递了根烟。

“城东大道的料，什么时候要？”

“下周。”

赵志刚点了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厂子活了。”

陆鸣没接话。

第一批水泥出厂那天，陆鸣去了货场。

散装水泥车停在装车口下面，化验室出了报告，全部合格。赵志刚拿着报告单，走到陆鸣面前，把单子递给他。

“可以发了。”

陆鸣把报告单收好，转身看着那辆散装水泥车。

司机已经上了车，发动机嗡嗡响。

“发。”

车装满，开走了。往城东大道工地去的方向。

陆鸣站在货场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厂子活了。

账上还欠着一堆钱。市一建的旧账挂着，煤款分期还着，电费分期还着，材料商的款分期还着。

但生产线在转，水泥在出厂，钱在回来。

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迈过去了。

甲供材只是个引子，市财政靠不住。

该给水泥找个大市场了。

他已经瞅准了。

毛爷爷说过的。农村包围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