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大道的水泥供顺了，对公回款按时到账。

二期技改班组进了场，磨机、除尘设备，分段拆装改造，两条生产线轮班转。

清远水泥厂算是，摘掉了停产烂厂的帽子。

财务小蔡抱着账本进来，眉眼舒展了不少：“厂长，扣掉原料成本、人工薪资、贷款月供，这个月纯盈余十八万。欠薪按计划补发着，下个月就能结清。”

陆鸣点点头，没笑。

赵志刚端着搪瓷杯进来，见状忍不住开口：“厂子活了，工资能结清了，咱们总算熬出头了，你咋反倒不急？”

“这不算活。”

陆鸣点了点台账上‘对公营收’四个字，“现在全部营收都是市里工程，甲方是市政府。市里财政本来就薄弱，能欠施工方，就能欠我们的。这是拴在别人裤腰带上的活路。”

“对公订单受制于人，试点收尾、道路竣工，咱们又会变回以前，那个依附市政工程的附属厂。市里要拿捏我，只要砍掉工程采购名额，厂子立刻断营收，之前全白干。”

赵志刚脸上笑意没了。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太懂了。

背靠市一建、绑定市政项目，看着稳，实则命脉全握在官场人物手里，上头一句话，全厂两百多号人重回绝境。

“那咋办？城里工程就这么多，周边那些小建材老板都盯着订单，抢不过，也绕不开市里管控。”

陆鸣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厂区外。

1993年的清远，城区基建快停滞了，私人建材商店扎堆抢市政、抢城区。

下辖郊区乡镇、几百个村子，村村通土路、翻盖自建房、修村小学、加固河堤水渠，到处都要水泥。

现在正是农村自建房热，农民工外面打工赚了钱，就想回家盖楼房。

村委修路修渠，需求量也不小。

市面上外地水泥，运费加中间商差价，贵得离谱，农户舍不得买。

清远水泥厂有产地优势，没中间商，短途运输，成本低，正适合农村市场。

“第一步，不跑远。”

陆鸣回身，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先吃城郊、近郊那几十个乡镇。离得近，送货方便，路也熟悉。清西、清北、清东三个县，先把挨着市主城区的十几个乡镇拿下来。”

赵志刚凑过来看：“城郊农户盖房的多，路也好走。”

“对。近郊跑通了，再往深处走。农村市场大得很，一口吃不下，先从家门口开始。”

这会乡村没有电视广告，没有传单，最接地气、性价比最高的拓客方式，就是刷墙。

村口院墙、公路两边、供销社白墙、学校围墙，大字一刷，路过的都看见。

陆鸣敲定方案：刷墙。

一车油漆，一队人手，成本低，效果快。

赵志刚一拍大腿：“乡下就吃这套！路边白墙刷上大字，种地的、盖房的，村民天天看，买水泥，头一个就想到咱们！”

“人手你来定。”陆鸣说，“不社招临时工。登记咱们厂工人子弟和建委系统子弟，十六到二十五岁，那些待业的，在家务农的年轻小伙子，全部叫来。”

赵志刚愣了一下：“那些孩子好多辍学，在家闲晃，没干过活能行吗？外头刷墙散工便宜，好找得很。”

“第一，咱们子弟知根知底，踏实，不糟蹋东西。第二，给他们发工资，补贴工人家用，稳住人心。第三，让工人看见厂子，顾着他们家孩子，干活更卖命。”

陆鸣把话挑明了：“老工人家里孩子辍学待业，多一张嘴吃饭，负担重。咱们给自己人谋活计、发工资，比发啥福利都强。”

“还有，咱们厂本来就是建委系统的，建委的子弟，也算自己人，包括市一建。找他们，既是为了送人情，又是扬我们的名声。”

两全其美。拓市场，稳军心。

当天下午，厂区公告栏贴出通知。赵志刚联系了建委工会。

招募工人子弟，组建宣传小队，下乡刷墙体广告。

包三餐，日结工钱，多劳多得，当天上岗，当天算钱。

公告刚贴上，车间就炸了。

之前带头闹事的几个工人也没话说了。

厂子补发欠薪，扩招子弟，实打实的好处落在各家各户。

第二天，40名年轻人报名。

高矮不一的半大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布鞋，朴实，眼睛亮，齐刷刷站在办公楼前。

陆鸣没摆架子，站在前面，简单分了工。

赵志刚拆成五人小队，每队配油漆、滚筒、粉笔、卷尺，划分乡镇片区，包干刷墙。

广告词陆鸣自己定的，直白，接地气：

清远国营水泥厂，国标正品水泥

产地直供，没得中间商，建房结实造价低

村委基建、自建房专用，专车送到村口

厂址城郊沿江路，现货现款，保质保量

红漆打底，黄漆描字，大字醒目。

乡间土路上，开车百米外就能看清。

天刚亮，八辆农用三轮车拉着，宣传小队分头，奔向城郊那几十个乡镇。

村口院墙、公路边坡、供销社外墙、村小学围墙、大队部白墙，全刷上。

少年们不怕晒、不怕脏，蹲墙打底、拉线写字。

刷完主动扫地，不糟蹋农户院子，待人客气。

各村村委、农户都愿意配合。

乡下消息传得快。

墙刷了没几天，厂里销售座机，就响个不停。

各村村民、建房包工头、村委干事挨个打电话问价、订货。

零散订单、村级批量订单扎堆涌进来。

库房现货出得飞快，货运车队来回跑，产销两旺。

财务台账上，自主乡村营收占比蹭蹭涨，彻底甩开了市政工程单一客源的枷锁。

市政府办公室里，秦川捏着下属递来的调研简报，看着水泥厂垄断乡镇建材市场、自主营收暴涨的数据，指尖死死扣着纸面。

困死陆鸣的流放泥潭，硬生生被这人，靠着一面面土墙，挖出了第二条生路。

秦川沉着脸，拨通了省城的电话。

“苏检，陆鸣跳出管控了。清远城郊那几个乡镇的建材市场，全被他吃下去了。”

厂区门口，刷完墙回来的工人子弟，扛着工具下车，手里拿着现结的工钱，笑闹着打平伙去了。

陆鸣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望着满载水泥驶出厂区的货车。

你们要断我官场前路，那我就扎根泥土，靠万家烟火，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