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市政府站停下。

陆鸣下了车，往里走。

四楼。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市长在开会，你等一下。”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门开了，秘书说：“进去吧。”

赵副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陆鸣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

“你就是水泥厂那个新负责人？”

“对。我是陆鸣。”

赵副市长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原来是你啊。江南大学的高材生，到我们这穷地方来，不容易。”

陆鸣没接话。

“压力很大吧？”赵副市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水泥厂那个烂摊子，谁去谁头疼。秦市长对你很重视啊，点名要你去。”

“重视”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对。

陆鸣听懂了。

秦川的“重视”，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赵副市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破。

官场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陆鸣把方案递过去，没接那个话茬。

“赵市长，我想在城东大道，试点甲供材。”

赵副市长接过去，翻了翻，没抬头。

“你说说，为什么要搞这个试点？”

陆鸣站在办公桌前，把算好的账一笔一笔说出来。

“第一，城东大道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省里也在盯着。施工单位没钱垫资，材料进不了场，工期一拖再拖。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交代。”

赵副市长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水泥厂的情况您也知道，停产半年，工人围过市政府。厂子活不过来，财政就要一直兜底，工人还要闹。甲供材之后，水泥厂有了稳定的回款渠道，生产线转起来，工人有活干，市里少一个包袱。”

“第三，这事要是做成了，不只是解决一条路、一个厂的问题。这是国企改革的新路子，是赵市长您主导下的制度创新。市里的重点工程，用本地企业的材料，资金在市内循环，效率高、成本低。省里来检查，拿得出手。”

赵副市长把方案放下，看着他。

“你这是在给我画饼？”

“不是画饼。”陆鸣说，“饼就在桌上。城东大道1600万的盘子，水泥采购360万。这条路通了，水泥厂活了，工人不闹了，市里工程有保障了。三个问题，一个方案解决。这不是饼，是账。”

赵副市长没说话。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去找过秦市长吗？”

“没有。先来向您汇报。”

赵副市长转过身，看着他。

“你这个方案，涉及交通局、财政局、市一建。你一个人跑得下来？”

“跑不下来。所以需要您点头。”

“您点头，我才能去找交通局改招标文件，找财政局协调资金拨付。您不点头，我连门都进不去。”

赵副市长走回桌前，把方案又翻了一遍。

“方案留下。你先回去。”

陆鸣没动。

“赵市长，城东大道等不起。水泥厂也等不起。”

赵副市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不耐烦，是在重新审视。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怕。更怕厂子死我手里。”

赵副市长沉默了几秒，看着陆鸣。

“明天上午，你过来。我带你去见方市长。”

陆鸣愣了一下。

“这个事，我拍不了板。”赵副市长说，“我带你去找市长，把刚才跟我说的那套，再说一遍。他说行，就干。他说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回去守着。”

陆鸣把方案收好，退了一步。

“谢谢赵市长。”

“别谢我。”赵副市长摆了摆手，“谢你自己。你是水泥厂的负责人，厂子死了，你第一个走人。我也是。城东大道搞砸了，我也跑不掉。”

陆鸣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副市长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学生。别让水泥把你埋了。”

陆鸣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陆鸣到了市政府。

五楼，市长办公室。

抬头看了陆鸣一眼，又看了看赵副市长。

“坐。”

陆鸣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

秦川走了进来。

方明远说：“老秦，水泥厂的事你也听听。来，坐。”

秦川的目光扫过陆鸣，面无表情，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鸣把方案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明远说：“赵市长跟我提了，你想在城东大道，搞甲供材试点。说说你的想法。”

陆鸣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清远市地图前，指了指城东大道的位置。

“方市长，各位领导，城东大道全长2.3公里，总造价1600万。其中水泥用量12000吨，采购额360万。”

他转过身，看着方明远。

“这条路，市里今年必须通。但没施工单位出钱垫资，材料进不了场。再拖下去，省里那边不好交代。”

方明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水泥厂的情况，您肯定也知道。窝案，停产半年，工人围过市政府。账上没钱，设备老旧。但水泥厂有一个优势,不愁市场。它曾经是市一建的三产，生产多少，市一建收多少，没有银行贷款。”

陆鸣语气放慢了一点。

“问题不在卖不出去，在收不回来钱。市一建欠水泥厂的钱，市里欠市一建的钱。链条太长，谁也别想动。”

方明远看了一眼秦川。秦川没接话。

陆鸣接着说：“甲供材把链条缩短。财政直接付给水泥厂，不走施工单位。资金周转周期，从半年缩短到两个月。同样产量，一年资金能转六圈，以前只能转两圈。”

“我算了一笔账。恢复生产，大约80万到100万。光恢复生产不够。水泥厂的设备是立窑，能耗高、成本高。要真正活过来，得技改。这笔钱，大约两百万。”

方明远抬起头：“三百万？你从哪来钱？”

“贷款。”

秦川终于开口了：“水泥厂现在这个状况，哪个银行敢贷？”

陆鸣看着他，不躲不闪：“水泥厂没有银行贷款记录，信用是干净的。甲供材合同就是最好的抵押，银行认的不是水泥厂的烂账，是市政府的章。拿城东大道360万的甲供材合同去银行，贷300万。技改完成后，吨成本能降下来，按水泥行业的平均利润，正常情况一年利润在300万左右。还贷没问题。”

秦川没再说话。

方明远把方案又看了一遍，放下。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老秦，你怎么看？”

秦川沉吟了一下：“试点可以搞，但要控制风险。城东大道是重点工程，材料供应不能断。水泥厂那边，要先拿出具体进度。”

陆鸣知道，秦川不是反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当着市长的面，他没办法直接说“不行”。

方明远转过身，看着陆鸣。

“进度表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天。”

“行。”方明远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方案封面上签了几个字，“先试点。城东大道，甲供材。交通局那边，招标文件按这个改。财政局那边，资金拨付按进度走。”

他把方案推回来。

“水泥厂的事，你上心。市里不给你兜底，但市里给你政策。政策用好了，厂子活不过来，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陆鸣接过方案：“谢谢方市长。”

方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陆鸣站起来，秦川也站了起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秦川没说话，先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秦川走在前面，陆鸣和赵副市长跟在后面。

秦川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步子不要迈太大。”

赵副市长没接话。

陆鸣也没接。

出了市政府大楼，赵副市长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方市长点了头，秦市长也没拦。你别高兴太早。交通局的招标文件要改，财政局那边要协调，市一建那边早晚要找上门。这些事，方市长不会替你出面，秦市长更不会。”

他看了陆鸣一眼，把烟抽完，掐灭。

“去吧。你的事，你自己跑。”

陆鸣点了点头。

招标文件、财政协调、市一建。

一个一个来。

人死卵朝天，往前闯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