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安化工东侧通道，比陆沉舟想象中还要旧。
雨棚从办公楼后侧一路延到厂区管廊边，铁皮边缘已经起了锈，几处螺丝位泛着暗红色的锈斑。
下面是一排管道支架。
支架表面掉漆严重，有些地方能直接看见裸露的钢材。
如果只是普通厂区维修，这些问题不算大。
可一旦集团安全督查组从这里经过，照片拍上去，问题就不小了。
赵明亮走在前面，拿着整改清单说道：
“主要就是雨棚边缘修补，支架除锈刷漆。”
“三天时间，能干完吧？”
牛庆山仰头看了一圈，拿手蹭了蹭支架表面的锈。
“面积不算大。”
“六个人干，赶一赶，问题不大。”
赵明亮松了口气。
“那就行。”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雨棚北端。
那里靠近一处排水槽，外表看着只是有点脏。
可光幕已经在他眼前浮现。
【未标注维修点：雨棚北端排水槽连接处】
【问题类型：固定件松动、局部渗水、锈蚀扩散】
【当前风险：中】
【若不处理：检查时存在滴水、锈水外流、照片扣分风险】
【处理成本：人工及辅材约1800元】
【合理签证空间：8500元—12000元】
【建议：现场确认后单独列项】
陆沉舟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位置，不在公告清单里。
也就是说，原来的九万三千八里，不包含这项。
如果他不说，后面甲方一句“顺手处理一下”，工人就得白干。
这种亏，工程里太常见了。
小问题没人提。
等真干起来，全成了施工单位“应该配合”。
陆沉舟走到北端，抬手指了指排水槽。
“赵工，这个位置清单里没写。”
赵明亮抬头看了一眼。
“哪里？”
“排水槽连接处。”
陆沉舟往前走了两步。
“固定件松了，槽边有锈水痕迹。你看这条线，从上面一路挂下来，说明下雨时这里有渗水。”
赵明亮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
果然。
雨棚立柱边缘，有一条不太明显的黄褐色水痕。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牛庆山也走了过来。
他伸手晃了晃排水槽边缘，铁皮发出轻微的响声。
“松了。”
“这地方不处理，刷漆没用。下场雨一冲，锈水还往下淌。”
赵明亮脸色变了点。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个……之前清单里确实没列。”
陆沉舟看向他。
“没列就要单独确认。”
赵明亮有些为难。
“陆工，这个位置顺手处理一下不行吗？”
“反正你们人都来了。”
牛庆山刚想开口，陆沉舟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赵明亮，语气不急不慢。
“赵工，顺手两个字，在现场最贵。”
赵明亮一愣。
陆沉舟指着排水槽说道：
“支架除锈刷漆，是地面作业和低位作业。”
“这个排水槽在雨棚上端，要用梯子，要加安全绳，还要拆固定件。”
“处理完要补胶、加固，再重新刷边口漆。”
“工序不一样，风险也不一样。”
“如果只是拿刷子蹭两下，那我现在就能让人干。”
“但后天检查时又渗水，这个责任算谁的？”
赵明亮说不出话了。
这时，韩广发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办公楼处理别的事，听说陆沉舟已经进场，才赶过来看一眼。
“怎么回事？”
赵明亮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
韩广发抬头看了看排水槽，眉头皱紧。
“之前怎么没人发现？”
赵明亮低声道：
“可能拍照的时候没注意。”
韩广发脸色不太好看。
后天集团检查，这条东侧通道是必经路线。
支架掉漆还能解释是外观整改。
可要是排水槽滴锈水，被检查组看见，那就是维护不到位。
他看向陆沉舟。
“小陆，这个能不能一起处理？”
陆沉舟点头。
“能。”
韩广发刚要松口气，陆沉舟又补了一句：
“但要单独算。”
韩广发的脸顿时沉了点。
“这活不是已经谈好九万三千八了吗？”
陆沉舟语气平静。
“九万三千八，是公告清单里的雨棚维修和支架除锈刷漆。”
“排水槽加固补漏，公告里没写。”
韩广发盯着他。
“小陆，第一天合作，就算这么细？”
陆沉舟没有躲他的眼神。
“韩工，我算细，是为了后面不扯皮。”
“今天我不提，明天工人上去干，后天检查出了问题，你会说我没处理到位。”
“我今天提清楚，大家都知道这项是新增。”
“该怎么干，干到什么标准，多少钱，写明白。”
“这样你省事，我也不吃亏。”
韩广发没说话。
旁边的魏国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讥笑。
“韩工，我早说了。”
“这小子账算得太死。”
“刚接活就想着加钱。”
“这种人干工程，迟早把甲方得罪完。”
陆沉舟看都没看他。
牛庆山脸一沉。
“魏总，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清单没写的活，凭啥白干？”
魏国忠冷笑。
“老牛，你现在跟他混了？”
牛庆山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
“我跟谁混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不压我工钱，我就给谁干好活。”
魏国忠脸色一黑。
这句话明显是在戳他以前压钱的事。
韩广发没心思听他们吵。
他看向陆沉舟。
“这个位置，你准备怎么处理？”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排水槽下方，抬手比了一下。
“第一，北端松动位置拆开检查。”
“第二，更换锈蚀固定件，重新加固。”
“第三，接口位置清理后做防水密封。”
“第四，外路边口补刷防锈底漆和面漆。”
“第五，完工后做一次冲水测试，确认不滴、不渗、不挂锈水。”
赵明亮听得很认真，甚至拿笔记了几句。
韩广发脸色缓了一点。
“多少钱？”
光幕在陆沉舟眼前闪了一下。
【合理签证空间：8500元—12000元】
【最优报价：9600元】
【甲方接受概率：86%】
【新增利润预计：6500元】
陆沉舟抬起头。
“九千六。”
魏国忠当场笑出声。
“一个排水槽，九千六？”
“陆沉舟，你怎么不去抢？”
陆沉舟终于看了他一眼。
“魏总觉得贵，可以让恒远来做。”
魏国忠脸上的笑一僵。
陆沉舟继续道：
“我不拦。”
“你现在就叫人，三天内做完，冲水不渗，检查不出问题。”
“你要是能做，我一分钱不要。”
魏国忠张了张嘴。
他当然不敢接。
这东西看着小，真要干砸了，韩广发第一个找他麻烦。
陆沉舟转回头，看着韩广发。
“韩工，我这个价不便宜，但我把风险包进去。”
“干完冲水测试，你现场确认。”
“过不了，我不要钱。”
韩广发眼神动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陆沉舟说道：
“我赚的是该赚的钱，不赚糊弄的钱。”
韩广发沉默几秒，转头对赵明亮说道：
“拍照，单独列个现场确认单。”
赵明亮立刻点头。
“好。”
魏国忠脸色一下难看了。
他本来是来看陆沉舟笑话的。
没想到陆沉舟不仅材料进场了，班组到了，现在还当着他的面多谈出九千六。
这哪是接小活？
这是在他脸上赚钱。
韩广发看向陆沉舟。
“小陆，新增项我可以认。”
“但丑话说前面。”
“三天内，支架、雨棚、排水槽，全部给我处理完。”
“检查前要是出问题，别怪我翻脸。”
陆沉舟点头。
“韩工放心。”
“我既然敢算这个钱，就敢把这个活干漂亮。”
韩广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赵明亮留下来拍照、做记录。
牛庆山凑到陆沉舟身边，压低声音笑道：
“行啊，沉舟。”
“刚进场就多谈九千六。”
“以前在恒远，我咋没发现你这么敢开口？”
陆沉舟看着远处魏国忠阴沉的脸。
“以前赚的钱，不进我口袋。”
牛庆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话实在。”
陆沉舟收回目光。
“老牛，先别高兴。”
“今天下午把现场分好。”
“雨棚两个人，支架四个人。”
“排水槽这块等确认单签完再动。”
牛庆山点头。
“明白。”
陆沉舟又看向赵明亮。
“赵工，确认单什么时候能签？”
赵明亮看了一眼手机。
“我现在发给韩工，快的话半小时。”
“行。”
陆沉舟说道：
“那我们先做清单内的。”
“新增项签完再上人。”
赵明亮有些意外。
“你不怕耽误工期？”
陆沉舟淡淡道：
“工期要赶，手续也要留。”
“没签字就干，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赵明亮看他的眼神又变了点。
他在甲方项目部待了几年，见过太多施工队。
有的只会拍胸脯。
有的只会哭穷加钱。
像陆沉舟这样，既敢谈钱，又先把手续卡清楚的，不多。
四点十分。
牛庆山带着人正式开干。
角磨机声很快在东侧通道响起。
火星溅在铁锈边缘，工人戴着护目镜，动作利索。
材料车停在指定位置。
罗斌把漆桶一桶桶卸下来，摆放整齐。
陆沉舟站在旁边，拿手机拍了进场照片，又把材料批次、数量、合格证逐项拍照留存。
这些东西看着麻烦。
可他太清楚了。
干工程，不留证据，就是把脖子伸给别人掐。
魏国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邵老三低声说道：
“魏总，这小子还真干起来了。”
魏国忠咬了咬牙。
“急什么。”
“三天工期，哪有那么好干。”
“永安化工的安全手续麻烦得很，随便卡他一下，他就得停工。”
邵老三眼珠一转。
“要不要我找个人说说？”
魏国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以前在恒远，陆沉舟再能干，也只是他手底下的人。
工资、奖金、项目提成，全都捏在他手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沉舟站出去不到半天，就拿下了九万多的活，还多签了九千六。
如果这个口子开了，以后恒远那些班组、材料商、甚至甲方，会不会都觉得陆沉舟比他魏国忠靠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魏国忠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他冷冷道：
“让人盯着。”
“只要他现场有一点违规，马上给韩广发打电话。”
“我倒要看看，他第一单怎么收场。”
陆沉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他和魏国忠的目光碰上。
魏国忠冷笑。
陆沉舟却没什么表情。
下一秒，光幕在他眼前浮现。
【风险提醒：原公司老板魏国忠正在寻找现场违规点】
【当前最大风险：动火/打磨作业安全手续不完整】
【建议：立即补齐作业审批及安全交底记录】
陆沉舟眼神一沉。
他转身看向赵明亮。
“赵工。”
赵明亮抬头。
“怎么了？”
“打磨作业的安全交底和审批单，现在补。”
赵明亮愣了一下。
“刚才不是口头说过了吗？”
陆沉舟摇头。
“口头说了不算。”
“魏国忠在旁边盯着。”
“他等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