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亮愣在原地。

“魏国忠在旁边盯着？”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朝远处看了一眼。

魏国忠和邵老三站在厂区门口不远处，没走，也没靠近。

那架势不像看热闹。

更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舟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工程现场最怕的不是有人明着找事。

明着找事，还能当面掰扯。

怕的是有人站在边上，等你出一点小纰漏，然后转头就拿流程、规范、责任压死你。

魏国忠这人别的本事一般。

可给人使绊子，他很熟。

“赵工，打磨作业虽然不是动火，但有火星。”

陆沉舟看着正在作业的工人，语气很稳。

“这里是化工厂，不把手续补齐，谁来都能挑毛病。”

赵明亮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看向牛庆山那边。

两个工人正在用角磨机处理支架锈蚀面，火星一闪一闪落在地上。

旁边虽然已经清理过杂物，但从流程上说，确实该有作业审批和安全交底。

刚才因为赶时间，大家都想着先干起来。

要不是陆沉舟提醒，这事还真容易被人抓住。

赵明亮赶紧拿出手机。

“我给韩工打个电话。”

“不用先打电话。”

陆沉舟说道：

“你把现场照片拍了，作业区域、灭火器、围挡、人员防护都拍全。”

“然后把审批单和安全交底拿过来，我们现场签。”

“韩工问起来，你就说施工方主动要求补流程。”

赵明亮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简单，可味道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甲方要求补手续，那说明现场一开始管理不到位。

如果是施工方主动要求补流程，那就是施工方专业，甲方配合管理。

这就把风险往外推了一层。

赵明亮点点头。

“行，我现在去拿。”

他转身就往办公楼跑。

魏国忠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邵老三低声问：

“魏总，那小子干啥呢？”

魏国忠没说话。

他盯着赵明亮跑向办公楼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赵明亮抱着几张表回来了。

陆沉舟没急着签。

他先让牛庆山停了两分钟，把工人都叫到一起。

“所有人听一下。”

陆沉舟拿着安全交底表，声音不大，但在现场很清楚。

“这里是化工厂，不是外面小区。”

“打磨的时候火星不能乱飞，旁边杂物清干净。”

“护目镜、防尘口罩必须戴。”

“灭火器放在三米内，谁负责哪一段，谁自己看好。”

“安全帽不系带的，现在系上。”

一个年轻工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松着的帽带，赶紧扣好。

牛庆山扫了那人一眼。

“听见没？”

“别给沉舟找麻烦。”

陆沉舟继续道：

“还有，没安排的地方不准乱动。”

“甲方说顺手处理，你们不要自己答应。”

“所有新增活，先叫我。”

“谁私下答应，后面白干了别找我哭。”

几个工人都笑了。

“知道了，陆工。”

“放心吧。”

“我们只听安排。”

陆沉舟让他们在交底表上签字，赵明亮在旁边拍照留档。

等最后一个工人签完，光幕在陆沉舟眼前闪了一下。

【风险节点已处理】

【现场违规被抓概率：由41%下降至6%】

【项目稳定性提升】

【当前项目利润率：58.4%】

陆沉舟心里一松。

流程这东西，平时看着烦。

真到关键时候，能救命。

这时，魏国忠终于走了过来。

他看着桌面上那几张刚签完的安全交底和审批表，脸色微沉。

“动作挺快啊。”

陆沉舟把表递给赵明亮，没有搭理他。

魏国忠眼角抽了一下。

他最受不了陆沉舟现在这副样子。

不吵，不骂，不解释。

偏偏每一步都压在点上。

好像他魏国忠说什么，都影响不了对方。

“陆沉舟，你别以为补几张表就万事大吉了。”

魏国忠冷笑道：

“厂区活没那么简单。”

“三天时间，雨棚、支架、排水槽，你要是真干不完，看韩工还会不会给你脸。”

陆沉舟抬头看他。

“魏总这么关心，不如留下来帮忙？”

魏国忠脸色一沉。

“我帮你？”

陆沉舟点点头。

“对。”

“你不是说干工程要有魄力吗？”

“现场正缺人，你可以上去打磨。”

牛庆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几个工人也低着头憋笑。

魏国忠脸涨得发青。

他当然不可能上去干活。

别说打磨，他连角磨机怎么换片都未必熟。

陆沉舟也没再看他，转身对牛庆山说道：

“老牛，支架这边先分两段。”

“南侧锈蚀轻，先快速打磨，保证今天底漆能上。”

“北侧靠近排水槽，等确认单签回来再一起处理。”

牛庆山点头。

“行。”

陆沉舟又看向罗斌。

“罗老板，材料这边按批次摆开，别混。”

“底漆和面漆分开放，稀料单独放阴凉处。”

“晚点我拍照做资料。”

罗斌笑了笑。

“你这项目不大，规矩倒挺细。”

陆沉舟说道：

“项目越小，越容易因为细节赔钱。”

罗斌听完，冲他竖了下大拇指。

“这话我认。”

魏国忠站在旁边，越看越烦。

这明明只是一个九万多的小维修活。

可现在现场所有人都在听陆沉舟安排。

牛庆山听他的。

材料商听他的。

赵明亮也配合他。

连韩广发都认可了新增签证。

这种感觉，让魏国忠心里很不舒服。

就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陆沉舟当着面拿走了。

他阴沉着脸，转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老梁。”

“你不是认识永安化工安全科的人吗？”

“帮我问问，东侧通道这边有个施工队在打磨。”

“对，外来的。”

“手续齐不齐我不知道，你让人过来看看。”

“不是举报，就是提醒一下。”

他说完，挂断电话，嘴角慢慢冷了下来。

陆沉舟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那就让安全科来讲。

十几分钟后。

一辆电瓶巡逻车从厂区里面开了过来。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色安全帽，胸前挂着安全管理牌。

另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本。

赵明亮一看，脸色微变。

“安全科的。”

牛庆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个工人也下意识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只是把安全帽带子扣紧。

“继续干。”

“该怎么干怎么干。”

那名安全科的人走到现场，开口就问：

“谁是现场负责人？”

陆沉舟走过去。

“我。”

对方打量他一眼。

“你们在这里打磨作业？”

“是。”

“作业审批呢？”

赵明亮刚要说话，陆沉舟已经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审批单、安全交底、人员签字、材料资料，都在这里。”

安全科的人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陆沉舟拿得这么快。

他翻了翻审批单，又看了现场照片和交底记录。

“灭火器呢？”

陆沉舟指了指旁边。

“两具，三米范围内。”

“作业区域呢？”

“已经拉警戒线，地面杂物清理完了。”

“人员防护？”

“护目镜、防尘口罩、安全帽，刚做过检查。”

安全科的人抬眼看了现场一圈。

确实没什么明显问题。

他又走到工人旁边，看了看角磨机和电源线。

“电源线架起来，别拖地。”

陆沉舟立刻点头。

“马上处理。”

他回头喊了一声。

“老牛，电源线架高。”

牛庆山赶紧让人拿支架，把线从地面抬了起来。

安全科的人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两笔。

“你们这个现场谁安排的？”

赵明亮刚想说是他，陆沉舟先开口。

“我安排的，甲方赵工配合。”

安全科的人看了陆沉舟一眼。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临时维修承接人，后续流程由项目部确认。”

这话说得很稳。

没有冒充施工单位，也没有把锅甩给甲方。

安全科的人又翻了翻资料。

“第一次来我们厂干活？”

“是。”

“第一次还知道先补审批和交底？”

陆沉舟笑了笑。

“化工厂的活，先保安全，再谈工期。”

安全科的人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话对。”

不远处，魏国忠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以为安全科一来，至少能让陆沉舟停工半天。

可没想到，人家不但没查出问题，反而跟陆沉舟聊上了。

安全科的人把文件夹还给陆沉舟。

“整体还行。”

“不过打磨火星控制好，现场不能没人看。”

“后续排水槽上高处理，要重新补高处作业交底。”

陆沉舟点头。

“明白。”

“上高前我会单独报。”

安全科的人嗯了一声，转身上车。

临走前，他还对赵明亮说道：

“这个施工负责人还可以。”

“比之前有些单位强，至少知道流程。”

赵明亮笑着点头。

“是，确实比较细。”

电瓶车开走。

现场重新响起角磨机声。

魏国忠站在原地，脸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陆沉舟把文件夹合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魏总。”

“下次想查我，提前说。”

“我把资料复印一份给你。”

牛庆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罗斌也低头咳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魏国忠脸色铁青。

“陆沉舟，你别得意。”

“活还没干完呢。”

陆沉舟点头。

“所以你最好别走。”

“后面还有更得意的。”

魏国忠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邵老三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邵老三小声说道：

“魏总，这小子确实有点邪门。”

“材料没卡住，安全也没卡住。”

魏国忠脸色阴沉。

“急什么。”

“他没公司，没账户，没合同。”

“活干得再好，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邵老三一听，眼睛亮了。

“您是说付款？”

魏国忠冷笑一声。

“工程上，干活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把钱拿到手，才是真本事。”

陆沉舟远远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前光幕缓缓浮现。

【当前项目进展：15%】

【现场风险：低】

【新增签证：待确认】

【潜在风险：付款流程存在阻碍】

【关键人物：韩广发、许清如】

陆沉舟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许清如。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见。

光幕继续浮现一行提示。

【身份：永安化工成本审计负责人】

【提示：该项目后续付款及签证审核，需经过许清如确认】

陆沉舟眼神微动。

怪不得魏国忠刚才说，钱不好拿。

原来真正管钱的人，还没出现。

就在这时，赵明亮拿着手机走了过来。

“陆工，韩工那边回消息了。”

“排水槽新增项可以先做现场确认。”

“不过签证金额要成本那边审核。”

陆沉舟收回思绪。

“成本谁管？”

赵明亮说道：

“许清如，许主管。”

“她今天下午在厂里，晚点可能会过来看现场。”

牛庆山在旁边嘀咕一句：

“成本的人最难缠。”

陆沉舟把安全资料收进文件夹，语气平静。

“难缠不要紧。”

“只要她看账。”

他抬头看向雨棚北端那处排水槽。

“我最不怕的，就是有人跟我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