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殿的偏殿收拾出来不过半个时辰，珍珠便领着林轻渺主仆二人安顿了下来。

姜羡坐在正殿的窗边喝茶，远远听见偏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唇角勾了勾，放下茶盏对珍珠道。

“去，把库房里那套汝窑的青瓷茶具送过去，再挑两匹今年新贡的云锦，给林姑娘裁衣裳用。”

珍珠瞪大了眼：“娘娘，那云锦是陛下特意给您留的，总共才四匹，您自己还没舍得动呢！”

“让你去你就去。”姜羡抬眼笑了笑，“林姑娘远道而来，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好让人家觉得寒酸。”

珍珠嘴撅得能挂油壶，到底还是应声去了。

姜羡靠在引枕上，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她记得上辈子林轻渺进宫是秋天，这回提前了半年，中间必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节。

姜羡闭了闭眼，把记忆往前翻。

崇元二年春，江南道春汛，淹了三个县，萧砚在凤栖殿用膳时提过一嘴。

她当时心不在焉没往深处想，如今回忆起来，上辈子这事似乎也发生过，只是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萧砚怎么没来陪她，前朝的事一概没往心里去。

水患，赈灾，户部拨粮……姜羡猛地睁开眼。

上辈子林轻渺的父亲林侍读，似乎就是在那一年被指派去江南道协理赈灾，回京之后升了礼部侍郎。

也正是从那以后，林轻渺在宫里的位份开始往上走。

姜羡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茶盏。

原来如此，林家的青云路，是踩着江南百姓的尸骨铺出来的。

而萧砚，他纵容了这一切，甚至乐见其成。

“娘娘。”珍珠回来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林姑娘收了东西，亲自过来谢恩呢。”

姜羡理了理衣袖，坐正了身子：“让她进来。”

林轻渺换了一身衣裳，月白底子绣兰花的褙子，底下系着一条水绿湘裙，走动时裙摆微微荡开，越发衬得腰肢纤细，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匣子，进来便盈盈下拜：“臣女谢娘娘赏赐，只是这云锦太贵重了，臣女受之有愧。”

“妹妹说的什么话。”姜羡起身去扶她，指尖搭上她的手臂，触手滑腻冰凉，“你既在凤栖殿住着，便是本宫的客人。本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几匹料子罢了，妹妹生得这样好看，不穿些鲜亮的颜色可惜了。”

她说着，拉林轻渺在榻边坐下，又让珍珠去端新做的桂花糕。

林轻渺推辞不过，捏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动作斯文秀气。

姜羡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冷宫里那盘桃花酥。

林轻渺的厨子做桃花酥是一绝，当年她最爱吃，隔三差五就差人去林府要。

后来入了宫，林轻渺也时常送，她从不疑有他。直到那盘冷宫里的桃花酥，一模一样的花瓣形状，一模一样的甜香，吃下去才知要命。

“妹妹。”姜羡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在家时，可学过做点心？”

林轻渺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笑道。

“臣女手笨，只会做些简单的。不过臣女家里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桃花酥，臣女跟着学了些，若娘娘不嫌弃，改日臣女做给娘娘尝尝。”

姜羡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分毫不动，甚至笑得更深了些。

“桃花酥？本宫最爱吃了。妹妹可真与本宫投缘，连这个都合上了。”

林轻渺抬眼瞧她，目光里几分试探，又几分真切的欢喜。

“那臣女明日便做，娘娘尝尝臣女的手艺。”

“好。”姜羡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等着。”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林轻渺极会察言观色，句句都往姜羡爱听的地方说，夸她殿里的陈设雅致，夸她气色好，又夸凤栖殿的花开得比别处盛。

姜羡笑着一一应了，心里却冷眼看着她那张温婉无害的脸，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天色渐暗时，林轻渺起身告退，姜羡送到殿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偏殿的拐角，脸上的笑才慢慢落下来。

“珍珠。”

她转身回殿，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日林轻渺做桃花酥，你寸步不离地守着，从和面到出锅，全过程盯紧了，别让人有机会动手脚。”

珍珠一愣：“娘娘怀疑……”

“本宫不怀疑什么。”姜羡打断她，眼神冷清，“本宫只是不爱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珍珠虽不明白娘娘为何对林姑娘这样防备，但见她神色认真，便郑重应下了。

夜里姜羡睡得很早，却睡得不踏实。

梦里又是冷宫那场大雪，她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里，黑血从嘴里一口一口地涌出来，眼前是碎了一地的白瓷片和沾了灰的桃花酥。

林轻渺站在她面前，还是一副温柔的笑模样，弯下腰来，用帕子替她擦嘴角的血，声音轻轻柔柔的：“姐姐，这桃花酥，可还合你口味？”

姜羡猛地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姜羡猛地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珍珠听见动静忙掌了灯进来，见她面色苍白，吓了一跳：“娘娘做噩梦了？”

“无事。”姜羡坐起身，就着珍珠的手喝了口温水，嗓子眼里的腥甜味才慢慢淡下去。

她靠在床头，盯着帐顶发了会呆，忽然问：“珍珠，姜家最近有信来吗？”

“有的。”珍珠从妆奁匣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前日刚到的，奴婢见娘娘这几日事多，没来得及给您。”

姜羡拆开信，是哥哥的字迹，笔锋凌厉，墨迹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信上说边疆安稳，让她不必挂念，只末尾添了一句：“闻朝中风向有变，妹在宫中万事小心，勿与人争。”

姜羡把信纸折好，攥在手心里，眼眶微微发酸。

哥哥还是这样，什么话都往轻里说，可“风向有变”四个字，已经足够她品出凶险了。

上辈子她死得早，不知道姜家后来如何，可如今想来，萧砚对她下手那样狠绝，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未必没有前朝的因素在里头。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一直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箭。

“珍珠，”姜羡把信收好，声音低而稳，“明日去打听打听，前朝最近有什么动静。江南道的水患，赈灾的粮款，都从谁手里过。”

珍珠应了，姜羡重新躺下，这回再没做梦。

翌日天色刚亮，林轻渺果然亲自下厨做桃花酥。

珍珠寸步不离地守在厨房里，眼睛瞪得溜圆，从林轻渺洗手到挑花瓣，从揉面到包馅，连她多看了一眼油罐子都要凑过去瞧瞧。

林轻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笑着问：“珍珠姑娘怎么这样紧张？可是娘娘怕臣女手艺不好？”

珍珠皮笑肉不笑：“林姑娘多虑了，娘娘让奴婢来帮忙打下手。”

林轻渺便不再多问，低头专心揉面。

她确实有一双巧手，桃花酥捏得小巧玲珑，花瓣层层叠叠，烤出来颜色也好看，粉白相间，摆在白瓷盘里像真花似的。

姜羡坐在正殿里，看着珍珠端进来的桃花酥，没有立刻伸手。

林轻渺跟在后头，脸上期待的笑着：“娘娘尝尝？”

姜羡拈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香扑鼻，和上辈子冷宫里那盘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胃里翻涌了一下，面上却笑着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咽下去。

“好吃。”她弯起眼睛，“妹妹好手艺。”

林轻渺松了口气似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娘娘喜欢就好，臣女明日再做别的花样给娘娘尝。”

“不急。”姜羡放下桃花酥，拿帕子拭了指尖，语气随意得很，“今日天气好，本宫带妹妹去御花园走走，认认路。”

林轻渺自然应下。

两人换了衣裳出门，御花园里春意正盛，海棠、碧桃、玉兰开得挤挤挨挨，蜂蝶穿梭其间，热闹得紧。

姜羡走在前面，林轻渺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转过一道假山时，迎面撞上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穿鹅黄宫装的女子，容长脸儿，柳叶眉，腰间系着一条秋香色的宫绦，通身上下透着股子干练劲儿。

姜羡认得她，是德妃沈氏，入宫比她早两年，父亲在督察院做佥都御史，为人最是端方严厉。

“贵妃妹妹。”沈德妃站住脚，目光在林轻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位是？”

“林侍读家的姑娘，太后召进宫来住几日。”姜羡笑得客气，“妹妹这是往哪儿去？”

“去给太后请安。”沈德妃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不耽误妹妹逛园子了。”

两人错身而过时，沈德妃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陛下昨夜歇在养心殿，没翻牌子。”说完便走了，裙摆拂过青石小径，步子不疾不徐。

姜羡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淡了些。

沈德妃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姜羡听懂了。

萧砚昨夜没翻牌子，今早也没来凤栖殿，下了朝去了慈宁宫便再没露面。上辈子他这样的时候不多，每次都是前朝出了棘手的事，他一个人闷在养心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

可如今林轻渺刚进宫，他又恰好冷了后宫，姜羡不得不往别处想。

“娘娘？”林轻渺轻轻唤了一声，“德妃娘娘好像不太喜欢臣女。”

“怎么会。”姜羡转头看她，笑得温煦，“德妃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冷淡。妹妹别多心。”

林轻渺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可姜羡注意到她的目光追着沈德妃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逛了半个园子，姜羡推说累了，带着林轻渺往回走。

路过养心殿外墙时，她不经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果然看见福来站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摞折子，胖脸上没了往日那团和气的笑，眉头拧着，一副发愁的模样。

姜羡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回到凤栖殿，她让珍珠把偏殿的门窗都开着透气，自己进了内室，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扔进香炉里烧了。

“珍珠。”她唤道。

珍珠掀帘进来，姜羡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珍珠脸色变了变，点头出去了。

姜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殿里，望着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萧砚，你冷着后宫，是在查江南的事，还是在等林家自己送上门来？

不管哪一样，她都得赶在他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