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姜羡被殿外的鸟鸣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头头顶杏色的帐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身侧已经空了，被褥凉透了，萧砚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珍珠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醒了，忙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昨夜……”

“什么都没发生。”姜羡坐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他什么时候走的？”

珍珠摇头：“陛下天不亮就上朝去了，福公公来传的话，说陛下吩咐了，让娘娘好好歇着，今日不必去慈宁宫请安。”

姜羡心里头转了一圈。

萧砚这个人，越是表现得体贴周到，底下藏的东西越深。他昨夜留宿在凤栖殿，今早却悄没声地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不像他。

上辈子他每次从她这儿走，都要把她弄醒了，捏着她的脸说几句体己话才肯罢休。

“娘娘，奴婢给您梳头？”珍珠拿起梳子。

“不急。”姜羡掀了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扑了满脸，她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珍珠，你去打听打听，林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珍珠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林府？娘娘问林府做什么？”

“随口问问。”姜羡偏过头，笑得轻描淡写，“我前几日听人提了一嘴，说林家的姑娘快及笄了，想来也该进宫走动走动了吧。”

珍珠一脸茫然，林家跟娘娘素来没什么来往，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可她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打听了。

姜羡靠着窗框，望着院子里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

林轻渺。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到死都记得。

林家是江南的书香门第，林轻渺的父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论家世论门第，跟姜家武将出身比是差了一截，可架不住人家生得好，一副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又兼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中贵女圈里颇有些才名。

上辈子林轻渺是崇元二年秋天进宫的，封了婉仪，位份远不如她这个贵妃，可却很会做人，见谁都温温柔柔地笑着，对她这个贵妃也是恭恭敬敬地执妾礼，满宫里没人说她不好。

姜羡那时候还傻乎乎地觉得这人不错，拉着她姐姐长妹妹短地来往，直到萧砚第一次因为林轻渺跟她发脾气。

那回是为了什么事来着？姜羡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她赏了林轻渺一对白玉镯,被萧砚看见,也不她怎得说的,回来萧砚就把她叫去养心殿，说她“度量狭小，以物压人”。

姜羡当时哭了一夜，第二天还巴巴地跑去给林轻渺道歉。

如今想想，真是蠢得可笑。

那之后林轻渺的位份一路往上升，她跟萧砚之间也渐渐生了嫌隙，再到后来她被打入冷宫，林轻渺连面都没露过，只打发人送了一盘点心过来，桃花酥，她最爱吃的。

“娘娘，打听回来了。”

珍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凑在姜羡耳边压低声音：“林府今日确实递了牌子，说是林姑娘想入宫给太后请安，太后那边已经准了。”

姜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来得倒是巧。

前世林轻渺入宫是在秋天，如今才三月，足足提前了半年，这里头恐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不过不要紧，人来了就好，她正愁日子过得太清静呢。

“珍珠，”姜羡转过身，从衣柜里翻了翻，“把那件绛紫色的宫装拿出来。”

珍珠愣了：“娘娘要出门？”

“去慈宁宫。”姜羡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笑意温婉，“太后身子不大好，本宫这个做儿媳的，理当去侍奉汤药。”

珍珠总觉得自家娘娘今日笑得有些瘆人，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应声去取衣裳。

慈宁宫里，太后斜倚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正眯着眼听身旁的嬷嬷念经。

姜羡进去时放轻了脚步，先行了礼，太后睁开眼看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贵妃来了。”太后声音苍老而平缓，“稀客。”

姜羡跪在榻前，接过嬷嬷手里的药碗，一勺一勺地给太后喂药，动作细致妥帖，把太后的眉头都喂舒展了些。

“你这孩子，今日怎么这样安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常来请安，坐不了半盏茶就要走，今日倒肯在哀家这儿耗着。”

姜羡笑得乖巧：“臣妾从前不懂事，如今天气渐暖，想着多陪陪太后。”

太后没说什么，只是那只狮子猫忽然从她怀里跳了下来，扑到门口去挠帘子。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姑娘走了进来，身形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走动间裙摆轻轻荡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细柳。

“臣女林轻渺，给太后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清清脆脆的。

姜羡坐在太后榻边的绣墩上，手里还捧着药碗，目光落在林轻渺身上，从头到脚地把她看了一遍。

她还是那副模样，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笑，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谁都像含着三分情意。

“起来吧。”太后随口道，又转向姜羡，“这是林家的丫头，他父亲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哀家前些日子听人提起，说这丫头才情好，便叫来瞧瞧。”

姜羡放下药碗，笑了笑：“林姑娘确实生得灵秀。”

林轻渺垂着眼，脸微微泛红，像是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

“贵妃娘娘谬赞，臣女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娘娘凤仪万千。”

话说得漂亮，进退有度，既捧了姜羡又没轻贱自己。

姜羡在心里冷笑。

“太后，”姜羡忽然开口，语气里撒娇，“臣妾方才瞧林姑娘第一眼，就觉得投缘。臣妾在宫里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姐妹，想留林姑娘在宫里住几日，陪臣妾说说话，不知太后允不允？”

太后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会讨巧。人家是来给哀家请安的，你倒截了去。”

“臣妾陪太后一起嘛。”姜羡往太后跟前凑了凑，“林姑娘住凤栖殿的偏殿，每日来给太后请安也便宜。”

林轻渺站在底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今日进宫，原本是想先在太后跟前露个脸，再寻机会见见萧砚，谁知半路杀出个姜羡，几句话就把她拢在了身边。

可太后已经点了头，她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得盈盈下拜：“臣女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姜羡看着她弯下去的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林轻渺，上辈子你在我跟前装了那么久的姐妹，如今换我来好好“照顾照顾”你。

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海棠花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的，落在青石宫道上。

姜羡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珍珠跟在后头，后面还跟着林轻渺和她的贴身丫鬟。

“娘娘。”林轻渺忽然快走两步赶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忐忑，“臣女愚钝，不知娘娘为何对臣女这样好……”

姜羡偏过头看她，日光底下林轻渺那张脸更显得白净清秀，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姑娘多虑了。”姜羡笑得温温柔柔，“本宫说了，觉得你投缘。”

她伸手握住了林轻渺的手，触感微凉滑腻，像握着一块上好的冷玉。

林轻渺被她握着手，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姜羡也笑着，可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

珍珠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直犯嘀咕，她家娘娘跟这林姑娘头一回见面，怎么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宫道尽头，福来正领着一队小太监往这边走，远远看见姜羡拉着个陌生姑娘的手，脚步顿了顿，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姜羡也看见了福来，更看见福来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萧砚下了朝，正沿着宫道往慈宁宫方向来，大约是来给太后请安的。

他走得近了，目光先落在姜羡脸上，顿了一瞬，又滑到她身侧的林轻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姜羡松开林轻渺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林轻渺跟着跪下，声音柔柔的：“臣女林氏，给陛下请安。”

萧砚的目光在林轻渺身上停了一息，淡声道了句“起吧”，便径直走向姜羡，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怎么来慈宁宫了？”他低头看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姜羡仰起脸笑，“臣妾在太后这儿遇见了林姑娘，觉得投缘，想留她在凤栖殿住几日。”

萧砚瞥了林轻渺一眼。

林轻渺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句话也不多说。

“随你。”萧砚收回目光，落在姜羡脸上，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别累着自己。”

姜羡笑着应了，目送他往慈宁宫里去了，才慢慢敛了笑。

她偏过头，看着林轻渺，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妹妹，咱们回吧。”

林轻渺抬起脸来，冲她笑了笑，笑意温顺又乖巧。

可姜羡分明看见，方才萧砚替她拢头发的时候，林轻渺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帕子。

姜羡弯了弯唇角，心里头那口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寻着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好戏，这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