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当。

珍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胳膊，满脸不解地瞧着自家娘娘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娘娘这反应怎么跟预想的差得这样远呢？

前些日子可是娘娘自己仔细交代过的，怎么事到临头反倒像是要上刑场？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珍珠压低了声音，手指轻轻搭上姜羡的腕子，触到一片冰凉。

“手这样凉，要不奴婢先去给您端碗汤暖暖？”

姜羡摆了摆手，嗓子眼发紧，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她太清楚那香料的分量了。

珍珠办事一向稳妥，说是“些许”，那便是掐着量算好的，既能叫萧砚情动，又不至于伤了根本。

上辈子她满心欢喜地等着这一夜，等着萧砚那双平日里批奏折、握朱笔的手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等着他低沉嗓音在她耳边一夜夜情动地呼喊她的小名，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烫。

可如今光是想想那画面，姜羡胃里就翻江倒海地泛起一阵恶心。

前世他的凉薄她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在骨头缝里，连带着那些曾经让她脸红心跳的温存，都变得讽刺又狰狞。

“娘娘，陛下还在前殿等着呢。”

珍珠见她发怔，忍不住又催了一句，语气里是真切的着急。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姜老将军和少将军想想，您在宫里的处境好了，他们在边疆才安稳啊。”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姜羡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猛地攥紧了珍珠的手。

对啊，她还有爹爹，还有哥哥。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边疆还没传来噩耗，可谁知道她死后萧砚会不会迁怒姜家？

那个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日能抱着她喊心肝，明日也能抄了她满门。

“走，回殿。”

姜羡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翻涌的恨意硬生生压下去，面上重新挂上一抹温顺浅淡的笑。

“你说得对，本宫得好好‘伺候’陛下才是。”

珍珠听她语气里似乎重新带回了几分从前的娇嗔，只当娘娘终于想通了，顿时眉开眼笑地扶着她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

“这才是奴婢认识的娘娘嘛。”

姜羡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没熟透的青杏。

珍珠啊珍珠，你哪里知道，你家娘娘早在冷宫一碗毒药里死过一回了啊。

踏入殿门时，姜羡又是一副温软佳人的模样，眉眼弯弯，唇角微翘。

萧砚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眼来。

暮色从窗棂间斜斜洒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金，衬得那副本就极俊朗的五官愈发深刻。

姜羡从前最爱他这个角度，陛下批折子时眉头微蹙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在太学里替她抄书时的少年郎。

可此刻她只把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掠，便垂下了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常礼。

“让陛下久等了，臣妾去厨房看了看菜式，怕底下人办得不合陛下口味。”

萧砚瞧着她这副乖顺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她方才匆匆离去而生的不悦倒是散了几分。

他放下折子，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姜羡脚步顿了顿，便笑着走过去，却没像从前那样直接依偎进他怀里，而是隔着半臂的距离在榻边坐下。

萧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娇娇今日怎么这样生分？”他嗓音压得低，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把小钩子，“还在为那天的事跟朕置气？”

姜羡知道他说的是“那天”。

她刚封贵妃时闹着要住进凤栖殿正殿，萧砚说“贵妃品级不合祖制”，她便在养心殿外哭闹了一场，把萧砚气得几天没踏进后宫一步。

上辈子她为这事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来还是自己巴巴地跑去求和，写了厚厚一沓“悔过书”，萧砚才冷着脸松了口。

“臣妾不敢。”

姜羡微微低头，露出后颈一段细白的弧度，语气恭顺极了。

“那日是臣妾不懂事，贵妃之位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臣妾不该贪心不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捧了萧砚，还把自己摆在了低处。

可萧砚听着却觉得别扭，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没着没落。

他盯着姜羡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和压迫。

“娇娇。”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姜羡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姜羡身子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缩，硬生生忍住了。

她任由萧砚捏着下巴，眼睫颤了颤，露出一个自然困惑表情。

“陛下？”

萧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一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漂亮，杏眼澄澈，眼尾微翘，可总让他觉得里面好像少了点什么。

从前姜羡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像盛了一汪碎星子，亮得灼人，如今那些星星全沉了底，只剩下平静的水面，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孤零零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萧砚说。

姜羡心里冷笑，面上却眨了眨眼，做出茫然的样子：“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萧砚没再说话，只是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在她下颌上蹭了蹭。

恰好此时珍珠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膳食摆在桌上，打破了这片刻的僵持。

萧砚收回手，起身往膳桌走去，衣袍带起一阵淡淡的龙涎香，擦过姜羡的鼻尖，她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膳食摆齐，萧砚在主位坐下，姜羡便在他身侧落座。

珍珠特意将那盘加了料的八宝鸭放在了萧砚面前，又给姜羡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娘娘。

姜羡盯着那只油亮喷香的鸭子，筷子举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那香料的劲儿她太清楚了，入口时没什么异样，过上一盏茶的工夫才会慢慢发作，先是浑身发热，再是心浮气躁，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暖融融的滤镜。

上辈子萧砚吃完这道菜后，不等撤膳就把她抱上了榻，连殿门都没来得及关严。

“贵妃今日怎么不伺候朕用膳了？”

萧砚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往常你最爱给朕夹菜的。”

姜羡听他叫“贵妃”而不是“娇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已经有些不悦了。

她赶紧扯出一个笑，筷子尖儿伸向八宝鸭旁边的清炒莴笋，稳稳当当地夹了一箸放进萧砚碗里。

“臣妾看陛下近日有些上火，嘴角都起了皮，还是吃些清淡的好。”

萧砚看着碗里那几根绿油油的莴笋丝，沉默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