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笑得温温柔柔，一副“臣妾全是为陛下龙体着想”的贤惠模样。

一旁伺候的福来都看傻了眼，贵妃娘娘从前哪次不是把最好的菜往陛下跟前堆？别说莴笋丝了，就是陛下碗里的米饭，娘娘都要挑最晶莹饱满的那一撮。

“朕不爱吃莴笋。”萧砚淡淡开口。

“臣妾记得陛下从前在太学读书时，最喜欢吃臣妾家厨子做的凉拌莴笋。”

姜羡抬起眼来，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嘴角弯着。

“那时陛下还骗臣妾说，吃莴笋能长高个儿，哄得臣妾陪您吃了一整月的莴笋丝。”

她话说得俏皮，又提了从前的旧事，按理说萧砚该接茬儿才是。

可他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盯着姜羡笑盈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把那几根莴笋丝吃了。

姜羡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顿饭糊弄过去了。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些。

用膳用到一半，萧砚忽然抬手，把面前那盘八宝鸭推到她跟前。

“贵妃近来消瘦了许多，多吃些肉。”

八宝鸭油润的香气扑面而来，姜羡只觉得那味道像一条蛇，冰凉地缠上她的喉咙。

她望着那盘鸭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偏偏萧砚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像在等她露出破绽。

“臣妾……谢陛下。”

她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下去，胃里立刻开始翻涌。

珍珠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那鸭子里的料下了双份，原本是怕萧砚吃得少不起效，如今倒好，全进了娘娘的肚子。

姜羡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萧砚这个杀千刀的，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受宠若惊的娇羞模样。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你越是躲闪，他越是追着不放；你越是顺从，他反而觉得无趣。

果然，萧砚见她乖乖吃了，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朕今日翻了翻奏折，”他忽然开口，语气忧心忡忡，“江南道今年春汛，淹了三个县，户部拨了粮款，但朕总觉得不踏实。”

姜羡心不在焉地听着，只盼这顿饭赶紧结束。

可萧砚偏偏来了雅兴，又说了几件前朝的事，姜羡便也跟着应和几句，说的话都四平八稳，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萧砚一边说一边观察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手指捏着酒杯转了一圈。

“娇娇，”他忽然又叫了她的小字，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病了？”

姜羡抬眼，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眼睛。

萧砚的瞳色极深，看人时总像要把人的魂儿吸进去似的。

从前姜羡最喜欢被他这样看着，觉得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如今她只觉得背脊发凉，像被一条冷血的毒蛇盯上了。

“臣妾没有。”她摇头，扯了扯嘴角，“就是前几日没睡好，精神短了些。”

萧砚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中酒一饮而尽。

姜羡注意到他喉结滚动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冷宫那夜，她咳着血趴在地上，而他的车辇从宫道上驶过。

她似乎听见福来喊“陛下起驾”，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她猛地攥紧了筷子。

“怎么了？”萧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

“没什么，手滑了。”

姜羡松开筷子，低头喝了口汤，把涌上来的酸涩一并咽下去。

她不能失态，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至少现在不能。

一顿饭吃得姜羡浑身发虚汗，好不容易熬到撤了膳，她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把萧砚打发走，萧砚却先开了口：“朕今晚歇在这。”

姜羡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陛下……”她抬起头，脑子里飞速转着，“臣妾那日听太医说，陛下前阵子批折子太晚，有些肝火旺，还是独寝几日养养神才好。”

萧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而轻，让姜羡脊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娇娇，”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在里头，“朕从前要留宿，你哪次不是欢天喜地的？如今朕自己开口了，你倒把朕往外推。”

姜羡被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桌沿，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看着萧砚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臣妾……是真心为陛下龙体着想。”姜羡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若不信，可召太医来问。”

“朕不召太医。”

萧砚又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彻底把她困在了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洒在她发顶上。

“朕今晚就歇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若是真病了，朕守着你便是。”

姜羡闭了闭眼，心里把萧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她知道，今晚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香料已经下了肚，算算时辰也快发作了。

她感受着身体里渐渐泛起的燥热，咬了咬牙，好，萧砚，你死搅蛮缠，横竖一伸腿，忍忍就是了。

她仰起脸，露出柔软而略带羞怯的笑，眼角微微泛红，像极了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姜羡。

“那……臣妾多谢陛下垂怜。”

萧砚盯着她这个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像要透过这层笑意看进她心里去。

殿内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姜羡垂着眼，盯着地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冷宫里的桃花酥，想起黑血从指缝间淌过的温热触感，想起最后一眼看见的冷宫窗外那株孤零零的红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最深处，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萧砚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指尖发烫。

两两相触的一瞬，姜羡感觉到萧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没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攥住一根浮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根浮木底下，连着的是一片怎样的刀山火海。

“陛下，”她微微呢喃，“臣妾有些冷，您……抱抱臣妾好不好？”

萧砚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姜羡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挣开。

她由着他攥着，由着他把她拉进怀里，由着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下一下，用那种她曾经沉迷又如今畏惧的力道，慢慢地蹭着她的发心。

烛火摇曳间，姜羡依偎在萧砚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指紧紧掐出深深的印记。

萧砚，这一世，我可不会再傻乎乎地栽在你手里了。

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