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说说笑笑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文芳站在房里隔着窗户往外看，原来是刚下工的工人正三五成群走进大院。

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走着回来，大家都穿着统一的工服，虽然布料洗得有些泛白，还打着补丁，可个个精神面貌都是昂扬向上的。

不过林文芳看到有人扶着自行车径直往正房走去，心里暗自感慨：果然能住上正房的都是大户。

“妈，我要吃糖，你有没有买糖回来？”一听就知道是金宝那熊孩子在叫嚷。

金宝她娘王大嫂本来还沾沾自喜，刚刚趁着大家不在从食堂偷偷摸了点白面回来，加上家里剩下的正好能给男人儿子包顿饺子，哪想这会儿子又开始嚷嚷要吃糖了。

她怕儿子喊得太凶把嗓子喊坏了，赶紧哄他说：“乖儿子，妈先去给你包饺子，等会再去买糖啊。”

金宝吸溜了下口水，饺子他也喜欢，这下满意也不嚷嚷了。

转头和旁边一小孩炫耀去了：“石头，我家今天吃饺子，馋死你，略略略~”

石头哇地一声哭出来，看到他妈，也就是街道办的赵秀芬回来，嚷嚷道：“妈，我也要吃饺子。”

赵秀芬脸色马上沉下来，觉得她儿子丢了她脸，一把抓过石头，照着他屁股拍了一巴掌：“哭什么哭，一点嘴馋都受不住。”

说完又转头看向金宝他妈，话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这不年不节的还包上饺子了，金宝他娘，日子过得就是比我们阔气。”

王大嫂衣服里还藏着装白面的布口袋，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装作一脸难处：“就一点零碎白面，混点野菜凑数，哪里能说阔气。小孩子嘴馋，听见说吃饺子就瞎嚷嚷。”

这时候王大妈出来了，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弹，大声喊道：“下工了还不快来做饭，等会我儿子回来你想饿死他啊。”

王大嫂找着台阶就下，对着众人勉强扯出个笑，拉住还在蹦蹦跳跳的金宝回屋去了。

赵秀芬这挑刺挤兑人的话就这样断在了中间，不上不下的，转头看见自家儿子还在抽抽搭搭、眼巴巴地盯着王家，一副嘴馋委屈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行了，别哭了！没出息的东西！人家尝个野菜饺子而已，有什么好眼馋的！赶紧跟我回家，等肉票下来了，妈再给你包肉饺子。”

听见他妈许诺的肉饺子，石头的哭声稍稍顿住，心里记挂着香喷喷的肉饺子，虽然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但还是乖乖跟着他妈进了屋。

林文芳在窗边看完了整场，这你来我往的，真是精彩。

王大妈出场的时机也太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提前商量好的，还有这王大嫂原来也不全是恋爱脑啊，别人话里的陷阱她也没傻愣愣的往下跳。

最应该提防的还是赵秀芬了，这人一张嘴就在给人扣帽子，马上混乱了要是被她扣住帽子那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就这几个还只是院里的普通人呢，看看要是有谁还说以前的人单纯正直，就让他自己过来体验试试。

*

陈奋斗回到家看到盆里的鱼乐呵呵的说：“哟，副食品商店供应鱼了啊，看来我今天是有口福了。”

他媳妇儿王红英低眉耷眼，含糊应了一声，上午那档子事，半字也不敢跟自家男人提。

但小孩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了，上午吵架那一遭把她吓得不轻，一直没忘。

丫丫死死抱住他爸的小腿，仰着小脸，东一句西一句，一股脑把她妈上午做的事全说了出来。

虽然说的颠三倒四，零零碎碎的，可前因后果陈奋斗差不多也听明白了。

他本来心情还挺好的，毕竟家里很久没吃鱼了，结果又整上这出。

陈奋斗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自家媳妇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火气问：“真有这事？”

王红英心里又气又慌，暗骂这死丫头半点都不知道向着自己，平时白带她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压根不敢跟男人对上。

陈奋斗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数了，看来闺女是没说错了。

他弯腰把女儿抱过来搁在自己腿上，气得胸膛起伏，使劲拍着桌子说：“你这都第几回惹事了？就不能安安分分在家带孩子？再不长记性，你就先回你娘家待着！孩子我送我妈那，让我妈先带几天。”

果然娶媳妇儿还是要听爸妈的，当时娶她的时候，他妈就一个劲反对，觉得丫丫她妈是农村户口，城里没有口粮定量。往后生了孩子户口随妈，同样吃不上供应粮。到头来就靠他一个人的定量，要养活一家三口，那还不得活活把他给累死。

只怪自己当时昏了头，看她长得标致一心要娶她。

王红英虽然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理亏，但她男人这是什么态度，刚刚缩着的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把桌子比他拍得还响：“陈奋斗，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不是嫌弃我没有正经工作，比不上城里姑娘？嫌弃我整天待在家里，没有年轻姑娘好看？还想撵我回娘家？我告诉你要回也是你回！”

想她王红英当年也不是没人要，在乡下的时候，她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爹还是生产队大队长，上门说亲的媒人都要把家里门槛踏破了。

是她当初眼光高，看中了陈奋斗是正式工人，城里日子体面，不管爹娘怎么劝，还是死心塌地嫁进了城。

嫁进来没多久就给他生了个胖闺女，当初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人影都没见，全靠亲妈照顾。她虽然是农村户口、在城里没口粮，但她爹娘心疼她，隔三差五就背点粮食补贴她。丫丫长这么大吃得都是她爹娘贴补的，就没吃过她公公婆婆一口粮、一粒米。

陈奋斗倒好，张口就数落她，还痴心妄想指望他妈帮忙带孩子？真是想得太美！

王红英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红着眼眶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陈奋斗被她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之前受过的委屈，心里那股火气瞬间泄了大半。

僵持了一会儿，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带着一身无奈妥协道：“行了，行了，我等会拿点东西去跟林叔林婶还有芳芳那丫头赔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