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姜逾白拖着小行李箱站在大院门口。

箱子收拾好，带厚外套、保温杯和肠胃药。她全带了，还自己加了两包速溶咖啡和一本没拆封的基层治理案例集。

大院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敞着，司机在擦挡风玻璃。

周薇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沓名单，看见她走过来，招了下手。

“来了？行李放后备厢，自己塞。”

姜逾白拎着箱子绕到车尾，后备厢已经有两个包了。她把箱子塞进去，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人。

“哟，你就是新来那个小姜？”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冲锋衣，头发短得像刚从部队出来，笑起来一口白牙。

“我叫方岩，组织部干部一科，这次跟你一组。”

“姜逾白，文字科。”她微点头。

方岩“嗐”了一声，很自来熟地拍了下后备厢盖子：“文字科啊，那你这趟有的忙。跟裴书记下去，回来肯定得交调研报告，他那人你也知道——”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看向姜逾白身后，笑容收了三分。

“裴书记好。”

姜逾白转过身。

裴琛从大院里走出来，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夹克，内搭黑色高领衫。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没拿东西，陆明远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个文件袋。

她在SW大院待了快一周，第一次见他穿便装。

正那套行头压在他身上，规整、冷硬、像面不准人靠近的墙。换了便装——

还是墙。只不过从水泥的变成了黑色大理石的。

姜逾白把视线收回来。

“裴书记早。”她跟着方岩喊了一声。

裴琛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点了下头，径直上了副驾后面的座位。

陆明远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姜逾白读了一下——“坐后面”。

行吧。

最终座位排列：裴琛右后座，陆明远左后座，周薇副驾驶。姜逾白和方岩坐第三排。

五个人，一辆车。

姜逾白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本案例集，一个字没看进去。

车里有暖风，很安静。前面偶尔传来周薇和司机低声交代路线的声音。方岩靠着椅背闭眼眯觉。

她的视线越过第二排座椅的缝隙，能看见裴琛的侧脸。

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下颌线利落，侧面轮廓干净。

她盯了两秒，翻开书，强迫自己看字。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第一个镇。三合镇。就是她在稿子里写过的那个靠旅游的镇。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镇上的干部已经等在路边了。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脸晒得发红，笑容堆得满的。

“裴书记！欢迎！我是三合镇张建国——”

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裴琛伸出的右手，上下摇了好几下。

裴琛没有抽手，嘴角微一抬。

“张书记客气了。这次来主要是看实际情况，不用搞接待那套。”

姜逾白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裴琛的背影。

愣了一下。

他在笑。

虽然是那种标准的、得体的、领导慰问基层的官方笑容。嘴角弧度精确控制，眼底没什么温度。

但她在SW大院待了快一周，不管是开会、批文件、还是单独跟她说话——他脸上永远只有两种状态。没表情，和更没表情。

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嘴角往上走。

就那么一点弧度。

姜逾白手里的笔记本被自己捏皱了一个角。

方岩凑过来，压低声音：“看什么呢？”

姜逾白猛地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

“看……看调研路线。”

方岩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瞥了一眼，然地“哦”了一声，一脸“我懂”的表情。

“别看了，全清屏市的姑娘都看过了，也没见谁看成裴夫人。”方岩小声嘀咕，“人家那门第，找对象的标准——”

“方科。”陆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声音不大，但方岩立刻闭了嘴。

“前面开始了，跟上。”陆明远推了下眼镜，看了姜逾白一眼，“小姜，今天实地走访你负责记录，回头整理纪要。”

“好。”

姜逾白跟上队伍，走在最后面。

张建国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指着路两边的民宿和改造后的老街，裴琛走在他旁边，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她低着头记，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腾不出手拨开，只能偏着头继续写。

裴琛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问的是民宿入住率和旅游旺季的客流量。张建国答得磕绊，有些数据对不上。

姜逾白竖着耳朵，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下来。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队伍停了。张建国要带他们进一个改造完成的示范院落。

姜逾白低着头写最后一行字，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

她的额头差点撞上一个人的后背。

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衣物柔顺剂，混着冷空气里的松木香。

裴琛侧过头。

没完全转过来，只转了四分之一，余光扫到她。

“看路。”

说完就转回去了。

姜逾白攥紧笔记本，退后了一步。

耳朵尖发烫。

方岩在旁边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

后面的行程她走得格外认真，目光盯着地面，不再乱飘。笔记本上的字越记越多，笔尖没再抬起来过。

中午在镇上食堂吃的工作餐，四菜一汤，很朴素。姜逾白坐在最远的位置，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陆明远端着碗走过来。

“下午去杨家镇，裴书记说要看矿区整改现场。”他放下碗坐在她对面，“你上次稿子里写的那段数据，裴书记下午可能会随口问你，准备一下。”

姜逾白筷子一顿。

“……问我？当着镇上干部的面？”

陆明远喝了口汤，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数据记得住，就没问题。”

姜逾白放下筷子，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里拍的档案照片。

手指划屏幕的时候，指尖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