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镇公务招待宾馆，三楼。

姜逾白站在走廊里，看着房门上贴的号码牌。

307。

周薇已经进去放行李了，她还在门口跟陆明远说话。

“今天走访的笔记，裴书记要今晚看。”陆明远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还端着他那杯茶，“整理好了发到我邮箱，我转给他。”

“今晚？”姜逾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几点之前？”

“十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六点二十。

吃完饭还有三个多小时。一下午走了两个村四个矿区，她笔记本记了整十七页，手机里还有几十条语音备忘录。全部整理成规范纪要，三个小时——

也不是不行。

就是得快。

“行，没问题。”她点头。

陆明远推了下眼镜，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七点楼下餐厅吃饭，镇上安排的。别迟到。”

姜逾白进了房间，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趴在被子上。

周薇在卫生间里洗手，探头出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就是觉得裴书记这个人，白天把你使唤够，晚上还要再补一刀。”

周薇笑了一声：“习惯就好。”

习惯个鬼。

姜逾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清屏市第一公害，名不虚传。

她在心里给裴琛颁发了一面锦旗——“加班狂魔，卷死下属”。

躺了三十秒，她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手写的笔记摊在旁边。先趁吃饭前把框架搭出来，吃完回来填内容。

她打字飞快，键盘啪响。

周薇在旁边换了件外套，看了她一眼：“先吃饭，回来再弄也来得及。”

“我先把大纲列完。”

“六点五十了。”

姜逾白抬头看了眼时间，把电脑合上。

行吧，先去吃。

——楼下餐厅是个圆桌包间。

姜逾白跟着周薇走进去的时候，镇上的人已经到了大半。张建国坐在主陪位置，旁边是杨家镇的镇长，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姓刘。

裴琛还没到。

姜逾白扫了一眼桌上的座位，最后坐到了靠门口那个位置。

巧了，正对着转盘出菜口。

菜已经上了一半。

锅包肉、溜肉段、铁锅炖大鹅、地三鲜……全是东北硬菜，摆得满当。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咽了下口水。

中午那顿工作餐她只吃了半碗米饭，下午在矿区走了三个小时，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没人动筷子。

张建国和刘镇长站起来寒暄，方岩在旁边跟人聊天，周薇看手机。

姜逾白坐在那里，看着眼前那盘锅包肉。

金黄色的外壳，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刚上桌的时候还在滋冒泡。

现在不冒了。

汁开始凝了。

她的胃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

再不吃，酥皮就该软了。

门开了。

裴琛走进来，换了件黑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夹克。陆明远跟在后面。

张建国立刻迎上去：“裴书记，来，坐这边——”

裴琛点头，走到主宾位坐下。

张建国开始讲话。

先感谢领导百忙之中，再感谢组织信任支持，然后回顾今天的调研成果……

姜逾白的目光从张建国脸上飘到那盘锅包肉。

外壳上的光泽已经暗了。

糖醋汁彻底凝住了。

她在心里计时。

三分钟。

五分钟。

张建国还在说。

刘镇长也要说两句。

姜逾白盯着锅包肉，看着它从“酥脆”走向“绵软”，从绵软“走向”塌房“。

她的胃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点。

方岩坐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姜逾白面不改色，坐得端正。

她是新人，是文字科最小的萝卜丁，在这种场合她只负责一件事——等着。

等领导动筷子。

哪个领导？

当然是坐在主宾位上那个。

她的视线滑向裴琛。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听张建国说话。表情很认真，偶尔点头。

筷子纹丝没动。

姜逾白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裴琛，你的锅包肉在哭泣，你知道吗。

又过了两分钟。

张建国终于说完了。刘镇长也表完态了。

裴琛笑了一下——又是那种标准的、精确控制弧度的官方笑容——拿起筷子。

”都辛苦了一天，吃饭。“

终于全桌动了。

姜逾白的筷子已经瞄准了那盘锅包肉，瞄了整八分钟，精确锁定了最外圈那块最大的。

她伸手去夹——

转盘动了。

张建国在对面给裴琛夹菜，顺手一转，锅包肉”嗖“地转到了对面。

姜逾白的筷子夹了个空。

她愣了一秒。

没事。转回来就行。

她等着。

转盘又动了，刘镇长往陆明远那边转了个菜。锅包肉现在在九点钟方向。

等，别急。

她盯着转盘。

方岩从她左手边够了一筷子溜肉段。

转盘又被人转了。

锅包肉飘到了十二点方向。

姜逾白深吸一口气。

她不信了。

等到转盘终于停下来的间隙，她迅速出手，筷子精准地探向——

转盘又动了。

这回是裴琛对面的张建国在给所有人布菜，转盘匀速旋转，锅包肉从她面前飘过，又飘走了。

她筷子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夹取的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

方岩看见了，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

他咳了两声掩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至于吗？“

”我想吃锅包肉。“姜逾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你倒是自己转啊。“

她看了一眼对面还在热情布菜的张建国。

转了他的转盘，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算了。

她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地三鲜。

也行吧，好歹是热的。

吃到第三口，转盘停了，锅包肉精准停在她面前。

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

姜逾白抬头。

陆明远坐在她斜对面，正夹起自己碗里的菜往嘴里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好像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做的。

她低头看那块锅包肉。

外皮已经完全软了。

不酥了。

但她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无意间抬头，对上了对面一道视线。

裴琛正端着杯子喝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这边。

准确地说，落在她嘴边那块被咬了一半的锅包肉上。

她手一顿。

他已经把杯子放下了，转头跟张建国说话。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姜逾白莫名觉得——他刚才看她那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吃上饭了。

……大概是她想多了。

她把剩下半块锅包肉塞进嘴里，不再多想。

吃完饭回到房间，七点五十。

姜逾白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两小时。

够了。

她把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逐条回放，对着笔记本敲字。周薇在旁边洗澡，水声哗哗的。

九点四十五，纪要整理完。三千二百字，数据核对了两遍。

发到陆明远邮箱，附了一行：”陆秘书，走访纪要整理好了，请转裴书记审阅。“

发完，她合上电脑，往后一靠。

手机震了。

陆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裴书记说，杨家镇矿区那段数据你核实一下第三组的数字，他记得现场报的不是这个。“

姜逾白坐直了，翻开笔记本。

第三组……

她查了原始记录。

是她听错了一个数字。

现场风大，刘镇长说话又快，她把”三千七“听成了”三千一“。

她改过来，重新发了一版。

陆明远回：”OK。“

又过了一分钟。

”裴书记说没别的问题了。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出发。“

姜逾白盯着屏幕。

七点出发。

那就是说她六点得起来。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周薇已经关灯睡了，房间很暗。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的绿光。

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

停下的锅包肉。

裴琛看她的那一眼。

隔着一整张圆桌，隔着七八个人，他的目光就那么准确地落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

明天还有两个镇要跑。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瞥了一眼。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走过走廊。

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姜逾白没动，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在她门外顿了一下。

大概半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远了。

她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眼睛，盯着门的方向。

房间很安静。

走廊也安静了。

她慢慢闭上眼，把脸埋回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