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杉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

那妇人又道：“我听说岑家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怎的这规矩都没学全？咱们裴府可不兴这样敷衍了事的。来，先给二婶敬一杯。”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方小几，上头连茶具都没摆。

岑杉咬了咬下唇。她知道敬茶的规矩，新妇过门只敬公婆，公爹不在了便只敬婆母，满京城谁家都是这么做的。

可眼前这阵仗分明是故意的，那二婶面前连个茶杯都没有，摆明了要她自己再跑一趟去端茶来，一杯一杯挨个敬完这十几二十口人。

她忍了忍心头的涩意，刚要开口说“我去端茶”，右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那人的掌心温热干燥，手指修长收拢在她腕子上面。

岑杉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见裴凛的脸，他不知何时往她身侧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将她半挡在身后。

裴凛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屋子的人，落在那位二婶身上时停了一息。

“二婶，”他开口，嗓音不高但很沉，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砸在地上，

“今日是新妇敬婆母茶的日子，该有的礼数已经尽到了。若论敬茶，当年二婶进门时我记得也只给祖母敬了一碗，旁的亲戚叔伯可没挨个喝过您的茶。”

二婶的脸色变了变，帕子捏在手里攥紧了。

裴凛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环顾了一圈左右，唇角噙了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到眼底。

“诸位姑嫂舅叔今日聚在这里替修常迎新人，修常心领了。如今茶也敬了，人也见了，岑杉与我新婚，见不得这等大阵仗，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候慢慢走动。”他下颌微抬，声音清越，“各位先回吧，改日我再设宴款待。”

这话撂出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二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她男人扯了扯她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

谁不知道裴凛如今是首辅兼吏部尚书，满朝文武的官帽子都捏在他手里，得罪了他，自家男人往后还想不想升迁了？

二婶把话咽回去了，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再开口。

其他人见状也不好再赖着，纷纷起身告退，一时间正厅里椅子挪动声、脚步声、低语声响成一片，乌泱泱的人群散了，只余下周老夫人还稳稳坐着。

周老夫人看了裴凛一眼，又看了看缩在他身后的岑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点弧度很快就平了。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行了，你带她回去吧，往后东院没事就别过来了，我这儿清净惯了。”

裴凛嗯了一声，侧头对岑杉说：“走吧。”

岑杉被他攥着手腕带出了正厅，一路走出东院的大门才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子，那只玉镯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暖了一小片，贴着皮肤热热的。

她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伐，仰起脸软声道：“多谢裴大人。”

裴凛脚步没停，视线平视前方：“你我夫妻，不必说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在府中你便是当家主母，不必看人脸色，知道吗？”

岑杉点了点头，发间的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仰着脸看他的侧脸，晨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了道金色的光影。

裴凛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垂眼看了她一下，正撞上她那双杏眼，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算计都没有，就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他心头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不显，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丫头到底是真的怯，还是装的？

他想起岑泽青那张老狐狸脸，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仰着脑袋看他的小姑娘，她那眼神实在不像能装出来的。

何况若真是装的，那这份工未免做得太足了些。

裴凛把思绪收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情无爱的样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迈步，走了两步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低头一看，岑杉不知何时跟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两只手圈着他的手臂，仰起脸冲他眨巴眼。

她个子小，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就跟挂了只小雀儿似的，轻飘飘没什么重量。

“那个……”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朝律法，所有官员成婚都有七日休沐……”

裴凛沉默了一下。

倒懂得挺多。

裴凛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这个小东西。

他脾气向来是差的，在官场上讽刺过不少人也骂过不少手下，总让人听了声音就浑身发寒。

可低头看她这副模样，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住心思的人。

他最终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是首辅，自然要忙一些。”

岑杉没松手，手指头在他袖口上轻轻捏了捏：“那……那您今晚回家吃饭吗？”

裴凛垂眼看她，沉默了一会。

岑杉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嘴角慢慢往下撇了撇，眼里的光也暗了一点点。

“……回。”他说。

然后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不必用敬语。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名字也行，叫别的也行，别用'您'了，听着别扭。”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比方才大了些。

岑杉站在回廊底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秋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抬手拢了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镯子，碧莹莹的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对着那只镯子小声说了句话，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你说，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也不会那么难过。”

书房里裴凛坐在案前翻开折子，指尖抵在页面上半天没翻过去。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浮出一张仰着脸冲他眨巴眼的脸。

他把折子合上了，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岑泽青你可真行，生了个女儿连声音都带着钩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睁开眼看着案上那方端砚，砚台边角还压着岑泽青那张小笺——“小女胆小，望裴大人多加照拂。”

他伸手把那张笺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没翻面扣着了，而是折了两折塞进了书案下面的暗格里。

胆小？

他低头批折子，笔尖蘸了朱砂在一个犯了错的官员名字上画了个圈，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怕是真的胆不大，也怕是真的长得招人。

他搁了笔，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那截温热细瘦的腕子好像还攥在他掌心，翡翠镯子擦着他指节的触感还没散干净。

裴凛盯着窗外天边的云彩看了良久，忽然低声说了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