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岑杉就醒了。

她这一宿几乎没怎么踏实睡着过，被子是陌生的气息，枕头是陌生的高度，就连窗外鸟叫的声儿都跟岑府后院那棵银杏树上的不一样。

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烙了半夜，好不容易眯着一会儿，迷迷糊糊梦见自己还在家里那架床上，姨娘端着碗进来叫她起床喝汤……

她一伸手接碗腕子上的镯子磕到床板叮当一响，人就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躺在被窝里对着帐顶眨了眨眼，帐子是藕荷色的，上头绣着缠枝莲纹，绣工比她自己房里那顶细得多。

裴府到底是有钱，连一顶帐子都下了这功夫。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坐起来，被角滑下去露出里头的寝衣。

巧意听见动静在外头叩门：“小姐醒了？”

“嗯，进来吧。”

巧意端了水盆毛巾进来伺候她洗漱，又帮她换好衣裳。

今日要敬茶，岑杉挑了一套水红色的对襟褙子配月白长裙，颜色压一压昨日的喜红，又不至于太素淡。

巧意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将楚姨娘给的那支碧玉簪子插在侧边，耳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走动时轻轻晃荡。

她正对着铜镜整理领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岑杉手一顿，从镜子里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迈进来。

他大约是刚从书房那头过来的，衣襟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然后他抬了抬眼。

晨光从半开的窗扇漏进来，刚好落在岑杉侧脸上。

她偏着头正对着镜子，那张脸被淡金色的光描了一层柔和的边，眉眼干净得像清水里浸过的白玉，杏眼微圆，睫毛浓密，鼻尖小巧地翘着，唇珠上还沾着一点点水汽。

水红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更白，几近透明，颊边那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她整个人就是一小团被光裹着的什么软和东西，纯得干干净净，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写在脸上。

裴凛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息不到的功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品味那股感觉到底是什么，他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一旁的妆奁上。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岑泽青可真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把这么个水灵灵的女儿送过来，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日日对着这张脸，换谁心里头不软三分？

当爹的长成那副老狐狸样，生的女儿倒跟只才出窝的兔子似的，叫人想恼都恼不起来几分。

岑杉从铜镜里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也愣住了。

昨夜盖头遮着，她没瞧见他的模样，只听人说裴凛生得好，可“生得好”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也就是个模糊的概念。

如今人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晨光拢着，她这才真真切切看清楚了。

裴凛身量极高，往门口一站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了，岑杉自己估摸着也就到他胸口往上一点点。

肩宽腰窄，喜服的料子贴着身形，隐约能看出底下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实，走动时袍摆底下那双腿又直又长。

脸就更不必说了，眉眼是极深的，睫毛浓得底下压了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薄唇微微抿着，唇色偏淡。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寒光四射。

岑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烫起来了。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垂着眼皮看自己鞋尖，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头，指头尖泛着淡粉。

她张了张嘴想大大方方地说句“裴大人早”，声音还没出来先软了三分变成含糊的一声“早”。

声音也如此娇软。

裴凛看了她一眼，抬脚走进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母亲在东院等着了，”他嗓音不高不低，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收拾好就去敬茶。”

岑杉点了两下头：“嗯。”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他身侧时闻见他袖口有极淡的墨香和一点点皂角的清苦味。

她鼻尖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脚步快了两步出了门。

裴凛在她身后跟着，目光落在她头顶那只碧玉簪子上——成色普通，不算顶好的东西，但戴在她头上意外地合适。

他收回视线，步伐迈得不大，刻意放慢了免得她走得太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东院去，裴府的格局比岑府大得多，七拐八绕的走了好一会儿。

岑杉在后面悄悄抬了抬眼打量四周的景致，假山流水回廊亭台，布置得讲究又不张扬，处处透着股子沉静的贵气。

到了东院正厅门口，岑杉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今日敬茶就是在老夫人跟前走个过场，捧着茶碗递上去叫一声“母亲”就算完了。

结果一迈进门槛她就愣住了。

正厅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

两侧的椅子从主位一直排到门口，男女老少加起来少说十几二十个，个个都伸着脖子往她这边瞅，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有的嘴角带笑看着和善，有的上下打量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几个年长的妇人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什么。

岑杉攥紧了袖口。

主位上坐着一位老妇人，五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鬓边簪了根素银簪子，穿一身鸦青色的褙子，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周老夫人了，裴凛的母亲。

她左侧坐了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右侧是个中年男人，再往下密密麻麻坐了一排，岑杉一个都认不得。

裴凛在她身侧低声说了句：“二婶、二叔、三叔、大姑母、二姑母、表嫂、堂嫂——”

岑杉根本记不过来，只觉得脸盲得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裴老夫人面前铺好的蒲团上跪下来，旁边巧意赶紧递上热茶。

她双手捧起茶碗举过头顶，嗓音软软地开口：“母亲请用茶。”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接了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就搁在案上，从旁边丫鬟手里拿了个红封递过来，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来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岑杉应了声“是”，心里头松了一口气，正要站起来退到一边去，旁边那位三十出头的妇人忽然开了口。

“哎哟，这就完了？”那妇人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眼睛在岑杉脸上转了一圈，

“新娘子头一日进门，只给婆母敬了茶便罢了？合着我们这些姑嫂舅叔都不是长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