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瑶到静澜院时，雨开始变得密集，打在瓦上像断线的珍珠叮叮当当。

书房灯亮着。

她刚要扣门，门从里面开了。

元朗端着一只空茶盘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跟着绷起脸，动了动嘴，最终却只把脸别到一旁，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时瑶不动声色，叫随行的碧儿留在外面，自己抬脚跨进门槛。

谢临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知道她来，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神色淡淡，连头都没抬。

时瑶依言上前，站了片刻。

他没开口，也没让她坐。

批完一份折子就放到一边，又重新展开另一份，蘸墨，落笔，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

好像完全忽略了面前还站着个活人。

看来是知道了。

搁这儿给她罚站。

小心眼。

她故意探头，去瞧桌上的公文。

按规矩外臣不得窥视，妾室更不该碰。可她伸着脖子瞧，谢临握笔的手都没停，眼皮也没抬一下。

哦，忘了。

原主不咋识字。

“去将那小蛊汤喝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听不出真情绪。

时瑶转头，瞧见旁边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炖蛊，盖子掀了半截，还冒着热气。走过去一看，哪是什么小蛊，分明是一海碗的分量。

那汤色浓稠，飘着几片参须枸杞，隔着两步都能闻到那股子药味儿。

“妾身吃过了，不饿。”

她悻悻把盖子扣回去，“况且这是母亲给主君准备的，我喝不合适。”

他语气不疾不徐:“母亲送的汤补身，可惜我身虚不受补，倒叫我力不从心了。”

身虚、力不从心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时瑶耳根一热。

他果真是知道了，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太夫人不会当他说这些，只能是他安排在府里的暗卫。还真是如原著所写，哪儿都有他的眼线。

她干笑一声，装听不懂，“太夫人也是为主君好，何况大补，妾身也不受用。”

谢临笔尖未停，“既然你不受用，那我便叫元朗回母亲一声，往后不必再费这功夫了。”

他偏头看她，目光淡如白水:“如何？”

时瑶听懂了。

这是威胁。这是要坐实她胡说八道，造谣家主。

“既然主君知道了，也该知妾身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主君。”

谢临:“说我力不从心，是为我好？”

时瑶开始诉苦：“是啊。若非主君昨夜忘了叫水，叫母亲得知你我未曾圆房，妾身也不会在母亲面前出此下策。此计虽有损主君形象，却是一劳永逸呢。”

他温温一笑:“这么说，我确实该谢你。喝了这一蛊，后面还有。”

时瑶心一梗，怎么还越罚越多！

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汤勺:“…不用了，一蛊就够了。”

她当时敢说，赌的就是谢临不想生孩子，愿意吃这个哑巴亏。结果他宁愿被催生也不吃亏，加班也要报复她。

男人的尊严真可怕。

小心眼儿！

先忍忍。

要拿到放妾书，就不能真把他得罪透了。

汤又浓又烫，明显是特意加热过，她小口小口喝着，冷不丁嚼到小节参须就满嘴发苦。

仿佛在警告她:祸从口出。

喝了几口，她停下来，斟酌着开口：“主君觉得妾身这个人怎么样？”

谢临没接话。

“其实妾身知道，你不喜欢我。”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声音放柔了几分。

“这半年来，妾身一直在想怎么在主君心里占个位置，直到昨夜妾身才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谢临翻了一页公文，“世上不如意的事，本就十之八九。”

时瑶：“可我一直得不到你的心，我难受，我痛苦，我生不如死…”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累了。”

书房安静了几息。

谢临依旧沉默，像根千年老木头。

时瑶捧着碗，指尖在盅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酝酿着把话说得直白但不乏动情些。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一种……没有我的生活？”

“大雍律法，不可杀妾。”

时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也没想死啊。”

这什么脑回路。

何况原著里你知道自己被骗，那时候杀妾可没手软。

想到这个，她的目光又坚定几分。

“其实当年是我不懂事。”

她顶着更加诚恳的目光：“报恩的办法那么多，不一定非要进谢家。到头来弄得我们两个都不痛快……我挺后悔的。如果重新选，我不会走这条路。”

谢临看着她:“你想选什么？”

时瑶坐直了些，认真道:“我想选……给你自由。”

谢临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自由？”

“对。”

“我不自由？”他问。

时瑶摇摇头，目光饱含同情，开始背稿吟诵：

“你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可朝堂和天下困着你，你不自由；”

“谢家出事，你十六岁就肩负重担，扛起家业，家族困着你，你也不自由；”

“现在又因为恩情，纳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天天给你添堵……”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看他，目光莹莹，温温软软的。

“我改变不了朝堂，也改变不了谢家，更改变不了你的心。”

“可如果能让你自由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愿意受委屈。我愿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