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一直在和宾客说话，余光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晃。

廊下的琉璃灯太亮，宾客的谈笑声太吵，他其实并没有刻意去看什么。

可偏偏那抹素白色的身影，一直若隐若现地在他视野边缘飘。

她素白纱衣被灯光照得几近透明，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圆润的肩头。

谢淮忽然想起她是谁了。

那个被下了药、衣衫不整地撞进他怀里的女人。

那个跪在地上仰头看他、桃花眼里含着一泡泪说“哥哥，带我走”的女人。

那个被他按在桌上、嘴里还在笑“你技术烂”的女人。

五天。他把她丢在西跨院整整五天，连想都没想起来过。

可此刻她却在招蜂引蝶、肆意地释放自己的魅力和那种“你问谢淮去要我，就能带我回家，对我上下其手”的信号。

谢淮的眼瞳猛地一沉，再又看了会儿以后，终于忍无可忍。

他放下酒杯，抬脚走下台阶，扣着沈娆的手腕，转身便走。他步子很大，沈娆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面纱摘了。”他说。

沈娆没动。

谢淮伸手，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

面纱落地的瞬间，夹道口吹来一阵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

谢淮低头看着她。这张脸他见过，在那个烛火摇晃的夜里。可那时候的她脸颊泛红、嘴唇咬破、衣衫凌乱，美得太直接、太赤裸。

而此刻的沈娆，素衣白裙，眉眼干干净净，仰着头看着他，眼里映着光陆流离、繁华似锦，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搞什么？”谢淮挪开视线，陡然皱眉。

“什么搞什么？”沈娆故作疑惑。

“你，为什么招蜂引蝶。那些男人有我帅吗？”

“没你帅啊。但是那又如何。”

“什么意思？”谢淮捏紧了指节，暗自有些恼怒。

倒是说不上动情，纯粹是感觉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惦记了，那些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说不定不会让我当家妓啊，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在我府上也没少了你。”

“她们都欺负我。”

谢淮笑了一声，见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心情莫名很爽，然后藏好自己的笑意，这就是自己的用意。

不听话的女人，他一定要拆了她高傲倔强的骨头，让她一点点变成屈服的烂泥，世界是属于男人的，女人是用来圈在后院里豢养起来互相为了男人争斗的。

沈娆当然知道她是什么念头，一时心中ex，说实话这人除了活好，一无是处。

“她们欺负你是你没用，别告到我这里来，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我被害是我有罪，你说的话可以再无耻难听一点吗？？”沈娆故意激怒他。

“放肆！！！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本官再怎么也是从三品大理寺少卿，岂容你置喙？”

“来人，拖下去给我打一顿。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沈娆心道，这人当真绝情狠辣，是她需要越过的一座山峰，他让她受到了挑战。

还没有男人在她这里赢过。

“谢淮，我错了。别打我。”

谢淮就是一惊，她居然喊了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放肆！！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过温温柔柔、娇怯害羞地喊他少爷，她哪来的勇气？？

“你当真是不知礼数到了顶点，和本官春宵一度的女人多了去，最不要脸最为大胆的就是你！你别仗着那一晚，就——”

她突然用指尖，从他的指缝间，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插了进去。

像五条细滑的鱼钻进石缝，直到她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掌心。

然后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拢，扣紧，指腹按在他指节的骨缝里，微微用了点力。

十指交扣。

掌心相贴。

“少爷的手好大。”她说，声音从面纱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

“都握不住呢。”

“……”谢淮的头皮一下子就炸开了，“回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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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到底没忘了自己今天是东道主。赏荷宴请的都是京中权贵，他苦心经营许久的人脉，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砸了场子。

于是他找来崔氏，吩咐道：“夫人，前头你替我照应着，礼部那边来了人，我有些公事要谈，去去就回。”

崔氏不疑有它：“少爷只管去，前头有我。”

谢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步子不疾不徐，出了前厅，绕过影壁，却没有往书房的方向去。

他往西北角走。

西跨院平日里这个时辰灯火通明，今夜却黑了大半。

家妓都被叫去前头斟酒陪客了，连管事嬷嬷都去前头盯着，院子里空无一人。

谢淮推门进去，就看见沈娆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身上那件素白纱衣还没换，面纱却摘了，正百无聊赖地拿指尖拨弄一盏灯花。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哟，来啦。这算偷情吗？”

“为什么撩我？”

“那你为什么要来？”

“你想让我吃醋？”谢淮皱眉，心情却很好。

“那你吃醋了没有？你没有吃醋的话，那我今天白干了。”

“吃醋倒是没有，就感觉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惦记了，有点不爽。”谢淮老老实实地说。

这种女人是不需要自己哄的，又不是自己的夫人，又不是给自己生儿育女过的妾室，只是个任人把玩送买的妓女而已。

哪怕她长得倾国倾城，人间绝色，说到底命如纸薄。

就是男人用来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哦，这样啊，那我可一点都不伤心呢。”沈娆幽幽站起身，灯影从侧面打过来，素纱贴着身段一路往下淌，该起的地方起，该收的地方收，腰窝那处陷下去一小片阴影，若隐若现的，比醉春楼那晚的凌乱更磨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腰肢轻摆，臀线在裙摆里若隐若现，像一条在水草间穿行的鱼。

她走到他对面，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

领口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和锁骨下方那片丰盈的弧度，勾勒出胸前沉甸甸的分量，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谢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硬生生拉回来，落在她脸上。“不错，很好看。天生为男人长的。”

“是么，我倒是觉得很取悦我自己呢。要摸摸吗？”

“这么大方？”

“本来就是你的人。”

“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能让你太得意。”

“这么不听话？我就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娆差点绷不住笑出声，这台词，实在是太霸总了。

谢淮已经上首了，沈娆半靠在桌沿上，也不躲，就那么微微仰着脖子，一下一下地喘给他听。

那声音又轻又黏，每一声都卡在喉咙口，将出未出，偏偏尾音还往上挑一挑，像在问人：你听见了没有？

她眼睛半阖着看他，唇角压着笑，喘是假的，勾人是真的。

像是把整片春光都捧到他眼皮底下，又坏心地不肯全给。

“你喘什么。”他声音低下去，比方才哑了半分。

谢淮盯着她，忽然伸手，用指节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唇那道浅凹上时，指腹明显用了力，把唇肉往下压了压。

“我问你话。”

“喘给你听啊。”沈娆眨眨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少爷不是说，要听我喘么？”

谢淮眸色一暗。

他见过太多女人。崔氏端庄，妾室温顺，西跨院那些家妓个个懂得察言观色、曲意逢迎。

可眼前这个，明明是被他丢进泥里的，明明该哭着求他垂怜，偏偏每一次都像在赏他一口饭吃。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舒服，勾得他移不开眼。

他俯下身，靠近她耳侧，鼻尖几乎擦过她鬓发。

沉水香混着一点极淡的、像是天生就带在皮肉里的暖香，钻进他呼吸里。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只不知死活的猫，在老虎面前翻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