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

季博达扔下手里的死鱼，冲进破草屋，脚下绊着倒地的凳腿，险些扑倒。

苏婉清蜷在泥地上，额角破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洇进胸前的内衬。

他跪下去，将她的头托离地面，胳膊探进她背后时，摸到的衣裳已经凉透了。

“醒醒，婉清，睁眼看看我！”

怀里的人没有应声。

季博达拿袖口按住她额角，连叫了几声，才见她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苏婉清看了他片刻，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衣领上，嘴唇张开，却先掉下泪来。

“啪！”

巴掌抽在脸上，她的手也跟着落下去，再抬起来时，已经使不上多少力气。

季博达偏着头，脸上发烫，托在她脑后的手没松。

“婉清，你怎么了，是谁动的手？”

苏婉清攥住他的衣襟，扯了两下，没能将他推开。

“季博达，你不是人……你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你打我骂我，我认了，谁叫我嫁了你这么个混账！”

她哭得接不上气，松开衣襟，又抓了回去。

“可嫂嫂哪里得罪你了？她一个寡妇，自己吃糠咽菜，还要省口粮给咱们，你怎么狠得下心把她卖了啊！”

季博达手上一松，袖口从伤处滑下来，露出底下一片血。

“你说什么……我把嫂嫂卖了？”

“你还装什么糊涂！”

苏婉清指向门外，胳膊抬到一半便撑不住，只能搭回他肩上。

“嫂嫂冒雪送了小半碗小米来，说怕我饿死，杨家老三那三个光棍就跟着进来了！”

“他们把嫂嫂按在地上捆，说你昨天收了杨家老大三个铜板，把嫂嫂押给他们家生娃抵债！”

“我上去拉，杨家老大就推我，还拿脚踢我的头……嫂嫂就是这么被拖走的！”

三个铜板。

季博达记起来了，昨天那场酒，原身输红了眼，接过杨家老大递来的钱，还拍着胸脯夸嫂嫂好生养。

三文酒钱，他便答应让杨家兄弟把人带走。

那些话一句句浮上来，连当时的笑声都清楚。

季博达望着袖口上的血，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嘴里泛起血腥味，苏婉清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些，眼泪还挂在脸上。

“夫君，你……”

“我混账，我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蛋。”

后半句话说得发涩。

他抱起苏婉清，起身时膝盖发软，扶住炕沿才把人放稳，又从干净的里衣下摆撕下一条布，替她按住额角。

破被絮拉过来，盖住她冻凉的脚。

“媳妇儿，鱼在门口，我没骗你，我有本事弄到肉。”

苏婉清没有看门口，手里捏着那块布，仍望着他。

季博达避开她的目光，直起身，拎起墙角那把生了锈的厚背铁锄。

“只要我季博达还有一口气，从今天起，季家的女人谁也动不得。”

锄柄握进掌心，勒过麻绳的伤处又疼起来。

“敢动一根指头，我就活劈了他全家。”

话落，他提着铁锄出了门，迎面的风雪扑进领口，脚下却没再停。

苏婉清坐在炕沿，听着脚步声远去，额角的布渐渐被血浸湿。

她把布换了个位置，手还在抖。

那条鱼就落在门外，鱼尾沾着雪，方才季博达扔下它时，连头也没回。

她撑着炕沿下地，脚刚踩实，眼前便暗了一阵，只好弯着腰，等那阵晕眩过去。

门槛近在眼前，走过去却费了不少力气。

苏婉清蹲下来，抱住那条冻硬的鲤鱼，手指冷得拢不住，试了两回才抱进怀里。

“不能让别人偷了，这是夫君拿命换的……”

鱼被她藏进地窖入口旁的草堆，用干草盖严。

回到门边，她拾起自己的草鞋穿上，将布条绕过额头系住，又抓起那根破木棍，循着雪里的脚印追了出去。

村西头，杨家老三的三间泥瓦房还亮着火光，在村里算得上气派。

堆柴的屋里生着炭盆，旱烟味混着酒气，呛得林婉晴直咳。

杨家老大光着膀子，将她按在炕上，她刚撑起肩膀，便又被按了回去。

“小娘皮，你装什么贞烈！”

“你小叔子收了老子三个铜板，按契书，你今晚就是老子屋里的人！”

林婉晴的发髻散了，头发粘在泪湿的脸上，袄襟被扯坏，里面的衣带也松了。

她腾不出手整理，只能弓着背，将破衣裳夹在身前。

“放开我，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挣扎间，她咬破了嘴唇，脚跟撞在炕沿上，疼得腿一缩，又继续往外蹬。

杨家老二扑过来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炕里拖。

林婉晴抓着炕席不肯松手，席边被扯开，断裂的草茎扎进了掌心。

“老三，把门顶严实了，别让风把热气吹跑了！”

杨家老三才十六七岁，缩在炕沿边，听见二哥催促，才站起身往门口挪。

林婉晴望着那扇门，喊声已经发哑，手里还攥着一把扯断的草茎。

院门口，杨老头蹲在门槛旁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明了又暗。

季博达赶到时，先听见了屋里的喊声。

铁锄在腿侧磕了一下，他换手握住，往院门走。

杨老头抬起烟杆，看清来人，朝雪地啐了一口。

“季家的小混子，你跑来做什么？银货两讫，你嫂嫂已经是我们杨家老三的人了，赶紧滚回你的狗窝去！”

嘴上骂着，他退进门里，伸手去够门栓。

季博达赶在门栓落下前踹了过去。

“轰！”

门板撞回杨老头身上，老旧的门轴随之一歪，一扇杂木门斜倒下来，将人压在底下。

季博达踹门的腿也麻了，落地时踉跄半步，握住锄柄才站稳。

“杀人了，反了天了！”

杨老头挣着往外爬，烟杆折在门板旁，叫声隔着院子传进屋里。

季博达跨过门板，铁锄擦着雪地，直奔柴房。

杨家老大听见院里的响动，松开林婉晴，匆忙提好裤子。

柴房门刚被顶住，外面便撞了一下。

门板没开，门后的杨老三却被撞得退了步，尚未站稳，第二下又到了。

薄木板从门栓处裂开，季博达抵着门挤进来，肩头疼得抬不利索。

林婉晴还伏在炕沿，李老二抓着她的腿，她一只手攥着破开的衣襟，另一只手撑在炕上。

“草你祖宗！”

季博达提起铁锄，朝杨家老大砸去。

杨家老大伸手要挡，看清锄头才往旁边躲，锄刃擦过额角，随后的锄背撞在他头侧。

“嗷！”

血顺着杨家老大的手指淌下来，他撞上炕沿，膝盖一折，栽倒在地。

季博达这一锄抡得太急，收势时连人也往前带，锄头磕上泥地，震得虎口发疼。

杨老二松开林婉晴，抄起炕沿边的劈柴刀。

“小杂种，老子剁了你！”

刀砍过来时，季博达才把铁锄提离地面，来不及挥动，只能侧身往旁边挤。

柴刀划破袄袖，擦着胳膊落下去。

他顺势撞进李老二怀里，膝盖往上一顶，正中对方下身。

杨老二张着嘴，先没叫出声，腰弯下去，手里的柴刀脱了手。

季博达把刀踢远，自己也退到炕边，胸口喘得发疼。

地上的人捂着下身蜷起来，喉咙里挤出断续的痛叫。

杨老三背抵着柴堆，腿软得站不住，裤腿下洇出一片湿痕。

“别杀我，博达哥……是大哥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啊！”

季博达握着铁锄，等气息接续上来，才转向炕头。

林婉晴已经缩到墙角，两手拢着破衣裳，脚踝蹭破了皮，踩在炕席上不敢放平。

他走近一步，她便往后挪，后背抵住了墙，还在往里缩。

季博达停在炕前。

脸上溅了什么，他抬手擦过，手背留下红印，林婉晴盯着那只手，连哭声也收住了。

铁锄被他靠在炕边，锄头朝下，离她远了些。

季博达解开袄襟，胳膊退出袖口时，刚才被刀擦过的地方疼了一下。

他把棉袄递过去，见林婉晴没有伸手，便展开衣裳，盖在她肩上。

破门外不断灌进冷风，贴着汗湿的脊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婉晴揪住袄襟，将自己裹严，手背上还粘着断草。

“嫂嫂，没事了。”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完便咳了一声。

林婉晴眼里的泪又掉下来，却没往他身边靠。

季博达俯身托住她的膝弯，将人抱离炕沿，她抓紧棉袄，肩膀仍缩着。

起身时，他脚下沉了沉，站稳才往门口走。

地上忽然传来一声呻吟。

杨家老大撑着胳膊抬起头，额角的血流进眼睛，抹了两次也没擦净。

“季博达……你敢伤老子，杨家老三不会放过你，老子明天就带人烧了你的破房子……”

季博达在门口停下，怀里的林婉晴抓紧了他的衣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子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还怕你报复？”

杨家老大扶着炕沿想爬起来，膝盖没撑住，又跪了回去。

“今晚我不杀你们，是嫌脏了手。”

季博达看着他，抱人的胳膊已经酸得发抖，话仍一句句说了下去。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往后，杨家老三上下谁敢再往季家看一眼，老子半夜抹了你们全家的脖子。”

杨家老大嘴唇动了动，瞥向炕边的铁锄，后半句话没再出口。

季博达抱着林婉晴往院外走。

杨老头还陷在歪倒的门板底下，听见脚步，嘴里哼哼着，手扒住门边。

经过他身旁时，季博达一脚踹过去，将人踢得侧翻进路边的雪坑。

这一脚也牵得他腿根发酸，抱着人的胳膊往上托了托，才跨过门槛。

天已经黑了，村路上的脚印正被新雪盖住。

季博达赤着上身往回走，冻风吹得肩背发紧，脚步渐渐慢下来。

林婉晴裹在他的棉袄里，没有说话，揪住袄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