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脓已排出大半，但不可松懈。”她直起身来，转向安国公与大长公主，声音里有着疲惫，“这孩子体弱，今夜是头一关。若天亮前热势减退，人醒过来，能喊饿，便算熬过去了。”

大长公主被兰嬷嬷扶着，走到宋宁面前，将她的手握住。宋宁的手微微发颤，被大长公主微凉的掌心一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也绷到了极点。

“好孩子。”大长公主只说了这三个字。

赵允修松开手，站直身子，朝宋宁深深一揖。

而床上的赵昭，在大黄牡丹汤的药力与银针的刺激下，腹中剧痛一点一点地褪去，呼吸变得细弱而绵长。

药力渐散，夜色更浓。

安国公府将东厢耳房收拾了出来，供宋宁就近看护。大长公主原要收拾一间上房，被宋宁婉拒了：“离得太远，若有变化，来不及应对。”

玉竹将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在桌上铺开，又向府中要了净水和干净巾帕。宋宁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倾身去探赵昭的额头。触手仍是温热，但比方才灼烫得好些。那孩子睡得极不安稳，眉头蹙着，小小的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与疼痛纠缠。

宋宁收回手，对玉竹道：“把窗户掩上些，去取一壶温水，再寻些干净的细布来，裁成帕子大小。”

宋宁将手浸在温水中洗净，绞了帕子，轻轻覆在赵昭额上。

室内安静下来，只闻外间更漏的滴水声。安国公府的人都被劝去歇着了，只留了几个婆子在外头候命。赵允修夫妇本不肯走，被安国公沉声喝了一句“在此也帮不上忙”，才勉强退到外间。

约摸子时，赵昭忽然全身一颤，随即蜷缩起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宋宁几乎是在同一瞬睁开眼，伸手探去，只觉掌心下的额头烫得惊人，比白里高了不少。

“玉竹，换冷水。”

玉竹也被这动静惊醒，立刻端来铜盆。宋宁将帕子在冷水中浸透，拧至半干，覆上孩子额头。手又探向他脖颈、腋下，竟都烫得厉害。她抿了抿唇，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先刺曲池，再刺合谷，又在大椎旁开寸许处浅点一针。三针下去，她不再动针，只是每隔片刻便换一次帕子，同时轻轻握住赵昭的手，指尖按着他虎口处的合谷，一下一下地揉。

那热度像是烧得一波接一波。赵昭口中开始喃喃，声音听不真切。宋宁俯下身去，辨出他是在唤“娘亲”。

她没有犹豫，侧身坐下，将孩子的身子稍稍揽起，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孩子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安心的气息，竟慢慢地不再挣动，呼吸虽仍粗重，却安稳了些许。

“昭哥儿不怕。”宋宁低声道，声音柔得如同夜风，“熬过去便好了。”

怀中的孩子似乎是听见了，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像只寻找暖巢的幼雏。

这一个拥抱的姿势，她维持了将近两个时辰。

天快亮时，赵昭的呼吸渐渐平稳。宋宁再次探他的额头和颈后，热度虽未全退，却不再烫手。

她将他放回枕上，自己也慢慢直起身来。脊背早已僵了，稍一动便是一阵酸麻。

“姑娘，我来抱抱吧。”玉竹心疼地说。

宋宁摇了摇头：“不用。他也睡稳了。”

外间传来几声脚步声，是兰嬷嬷来了，她已掀帘看了一会，见那少女抱着昭哥轻声哄着。进来一看，见孩子睡得沉沉，脸色已不像昨夜那般青白，暗暗松了口气，满是感激地朝宋宁福了福身：“宋姑娘，大长公主请姑娘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