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也不拆穿：“这才对，你要真不去，回头又得在我耳边念她个十天半月，我可受不住。”

沈砚心想他何曾念过，顶多在心里想想，分明是他顾修常在自己耳边念个不断。

但若说自己不想见她，却也是假话。打茶肆里那帮人拿她梳拢夜讲起，他心里就发堵了，恨不得立刻去替她赎了身才好，可他那点家底，着实无能为力。

越是这般，他心越沉，只恨自己不能助她脱离苦海。

却说那望仙楼里，傅芷澜刚歇了个午觉起身，坐在镜前由巧儿替她绾发，不多时，帘外传来个小丫鬟的通报声：“姑娘，清源侯府的顾公子和安平伯府的沈公子来了，红姨让我来问一声，姑娘见不见？”

巧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镜中看了傅芷澜一眼。这通报的小丫鬟叫灵儿，是昨夜红姨特特拨来的，说是伺候姑娘，可整日也没见她做什么，成日守在帘外半步不离，谁不知道是专程派过来盯着姑娘的，活像姑娘生了翅膀，能从楼里飞走一样。

傅芷澜则端坐在镜前，回想了想这二人。

她印象中顾家原先并不显赫，后来府上大姑娘入了宫，生了三皇子，被封淑妃，这才有了今日的体面。

这顾修，她接触不多，印象不深，倒是沈砚，是她大姑母傅清仪的儿子，是她表兄，她心里便不由多了几分亲近，多接触过几回。

倒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能借他去见一趟大姑母，兴许知道两位姊姊当年真正的死因。

傅家抄家后，明面上说得好听，祸不及出嫁女，可她嫁进定国公府的长姊，不到三个月便没了，嫁进永宁侯府的二姊，紧随其后，也去了。一个说是产后血崩，一个说是染了时疫，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唯独嫁进安平侯府的大姑母，至今安然无恙，安平侯府却也因不作为失了圣心，爵位一降再降，如今只剩个伯府的空名头。族中男丁一个个被贬出京，散到各处任上，再没一个得用的。

傅芷澜每想一回，心里便冷一分。傅家到底做了多少恶事，犯了哪门子王法，要落到这个下场。

伯府虽说落败，可大姑母到底在京中多年，平日也要出门交际，总比她这个成日关在望仙楼里的强些。

乃至傅家当年为何败落？是谁递了刀，是谁踩了脚，她都要查出来。

傅芷澜垂下眼，开口道：“知道了，容我稍作收拾，便过去。”

帘外灵儿听得真切，旁边另一个来传话的小丫鬟也听见了，忙转身去回话了。

屋里头巧儿替傅芷澜挽好发，傅芷澜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满意，便也起了身。

灵儿见她出来，忙为她引路。

一路到顾、沈二人落座的雅间，门帘一掀，两人同时抬眼，正是傅芷澜到了，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月白，发间只一支玉簪，饶是如此素净，顾修还是看愣了神。

从前隔着帘子看她，总觉得像隔了一层雾，如今人站在眼前，着实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自问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平日里少不得被人拉着各处应酬，京中其他几处楼里的头牌、各府里养的歌姬舞姬，什么样的颜色他没瞧过。可红绡往在眼前这一站，他脑子其他的人影立时淡了，连个影子也没剩下。

他心里那点风流心思，登时也活了。这样一个美人，若肯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由他亲一亲那双唇，闻一闻她颈边的香，那该是什么滋味？他喉头一滚，忙端起茶盏掩饰。

沈砚更不必说，每回看见她，他都不敢多看，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傅芷澜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欠身：“让两位公子久等了。”

顾修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还礼：“是我们来得冒昧，扰了姑娘。”

沈砚也起身，低唤了一声：“红绡姑娘。”

傅芷澜朝他颔首：“沈公子。”

顾修在旁瞧着，红绡待沈砚，到底与自己不同，可今日既来了，哪能叫沈砚一个人出尽风头？当下便主动开了口，把京中近日的趣事一桩桩拣出来说。

他文才不如沈砚，但消息却更灵通，哪家府里添了庶子，哪家郎君在赌坊里一夜输掉半座庄子，哪位贵女在赏花宴上出尽了风头，连宫里新进的一批绸缎是什么颜色，出自哪州，经了谁的手，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说到兴处，他把扇子一收，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姑娘只怕还没听说——”

傅芷澜微侧过脸来。

他便觉得方才说了那么多，全值了，越发来了精神，神神秘秘道：“武安侯府那位萧公子，前几日往宫里递了折子，想请调北疆。”

听见这人，傅芷澜眉头微微一蹙。

顾修没留意，倒是沈砚留意到了，以为她跟自己想到了一处，皱起眉头问：“北疆才太平没几年，他这时候请调，难不成又要打仗了？”

顾修轻笑一声：“打仗不打仗，咱们说了不算。不过萧衍那人，向来不做没打算的事。他既递了折子，里头必有文章，但这些不是咱们管得了的。”

又同傅芷澜说了些新鲜事，哄得她时不时展颜一笑，觉得这一趟值了，见着时辰不早，便拉着沈砚告辞了。

傅芷澜送走顾、沈二人，也回了房，眼下正是炎夏，天闷得厉害，便是入了夜，暑气仍没散。

她懒懒地躺着窗下美人榻上，也不知为何今夜格外黏腻得难受，连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今夜无心待客，索性慵启美眸，吩咐巧儿去备水，想泡一泡解乏。

香汤备下后，巧儿进净房伺候姑娘一件件宽去衣裳，扶她浸进浴桶。热水漫过肩头，她乌黑的长发浮在水面，衬得那张脸越发白。

她本就生得极艳，此刻被水汽一蒸，像一枝刚被雨露浇灌的鲜花，倍添娇艳。

巧儿在旁边打量着仙姝下凡般的姑娘，手上的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

打姑娘进楼里，她便被拨到身边贴身服侍，这么些年头下来，原该是看惯了的，可偏生姑娘越生越美，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得魂都找不着北。

傅芷澜微一侧身，抬手将散落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那一下极随意，却偏偏把颈侧那一截细白的弧度露了出来。巧儿给她浇的水珠顺着颈子滑下去，没入锁骨，看着看着，自己先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去。

热水一泡，困意慢慢涌上来，傅芷澜起初还撑着，只当是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没歇好。

可那困意来得汹涌，她眼皮越来越重，四肢也软了下去，伏在浴桶边，阖上眼，昏昏睡了过去。

巧儿觉出不对，轻轻唤了两声：“姑娘？姑娘？”

傅芷澜没应。

她心里一慌，正要去扶，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老鸨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往里头看了一眼，又侧身让开。

巧儿当即明白过来，脸都白了，扑上去拦：“红姨，姑娘还没醒，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