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老鸨一把将她扯开，压低声音骂，“这儿没你的事，滚出去。”

巧儿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硬生生拖了出去，正如昨夜傅芷澜呼救时一般。

老鸨走到净房，往里头看了一眼。

水汽氤氲间，傅芷澜伏在浴桶边，人已经昏睡过去，湿发贴在颈侧，一张脸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眉眼间那股艳色再压不住，活色生香地摊在人前。

老鸨满意地笑了笑：“人就在里头。不瞒公子，红绡这丫头，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模样更不必说。我原还想着多留两年，等个好时机再让她见客。可公子既然开了口，我才破这一回例，公子可要好生疼她。”

进来的是自然还是萧衍，他一进门，便闻到满室暖香。那香不对，闻久了叫人发热。再一看屏风后头那道昏睡的人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本对这花眠宿柳的不感兴趣，听那些人将这红绡捧得神乎其乎，才来见识一番，都说什么近不得身，他看着倒容易得很。

老鸨不见他接话，脸上的笑却是半点没减。她做惯了这行，知道这种时候男人猴急，多说无益，金子到手便是了。当下只掩嘴一笑，退出去时顺手将门合上。

萧衍抬手解了衣带，外袍、中衣一件件落在地上，又随手踢开脚上的锦履，赤着脚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看清净房浴桶里的光景，脚步当即顿住，喉结滚了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傅芷澜，好半晌都没挪开。

水汽里那张俏丽小脸，那截白生生的颈子，那副雪滑滑的身子，哪一处不勾人。

他越看，呼吸越重，视线在她脸上慢慢扫过，伸手探了探水温，随即跨进浴桶。水波一晃，漫过桶沿，溅湿了满地。

他复又伸手，将昏睡中的傅芷澜揽进怀里，低头凑近她耳旁，嗓音里带着笑：“醒着也好，睡着也好，今夜，你总归是我的。”

浴桶里的水晃得厉害，溅了一地，他手肘撞上桶壁，闷响一声，低骂了一句，索性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湿淋淋地抱到浴桶旁那张小榻上。

这小榻又窄又硬，他嫌不痛快，又将人抱起，几步扔到里间的罗汉床上。

这一回再没了顾忌，也不管她受不受得住，只管自己尽兴。

傅芷澜便是被这般折腾醒的，迷迷糊糊睁眼，神思混沌，眼前一片昏蒙，连是梦是醒都分不清。

那人伏在她身上，滚烫的胸膛压着她，呼吸又重又急，落在她颈侧，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想推，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反倒被他一把攥住腕子，按在枕边。

终于尽了兴，也没多留，起身披衣，推门走了。

待那药劲慢慢散去，傅芷澜才彻底转醒，先是觉得脑袋发沉，随后身子一阵阵酸软涌上来，人也清明过来，当下便觉身上不对。

她到底在楼里待了这些年，耳濡目染，男女之事不可能全然懵懂，身子是不是被人沾过，她心里有数。

先前那不是梦。

傅芷澜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半晌才开口：“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巧儿正替她擦拭湿发，手一抖，眼泪当即滚了下来，伏在榻边：“姑娘，是奴婢不中用。红姨方才领着萧公子进来，奴婢拦了，可拦不住……”

傅芷澜一时凄然，沦落风尘，这样的处境，她不是没想过，可这人手段也太过下作，还有红姨，助纣为虐，紧接着，她又想起一桩事来。

避子汤。

昨夜，红姨竟没让人给她送避子汤。

楼里姑娘接完客，头一件事便是喝避子汤。红姨在这行里混了半辈子，比谁都清楚。可昨夜到今日，她一个字都没提，像压根没这回事。

傅芷澜心口一紧，难道红姨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

沐浴更衣，傅芷澜径直去寻了红姨。

红姨正在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先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哟，女儿怎么来了？”

傅芷澜只问：“红姨是不是忘了什么？”

红姨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停，眼珠子转了转，支吾道：“这个……萧公子发了话，不许叫你喝那玩意儿。”

傅芷澜脸色一变。

红姨忙凑近些：“他还说了，你若能替他生下一儿半女，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傅芷澜冷冷看着她。

红姨被她看得讪讪的，到底还是把话说了下去：“女儿，你也别怪娘。这能不能怀上，他说了也不算。可人家到底是侯府公子，出手不会薄。真怀上了，到时候别说给你赎身，便是抬进侯府做个妾，也不是没可能，你可别把到手的福气往外推。”

嘴上这么劝，红姨心里却也肉疼。

红绡是她手里最值钱的一棵摇钱树，她养了这几年，好不容易等到要开花结果的时候，哪舍得就这么叫人拔了根去？若不是萧衍给的金子实在太多，多得她再过半辈子也挣不着，她说什么也不会应下这种事。

后头她又觉得，便是怀上了，以武安侯府的门第，哪会真把青楼里的姑娘接进去？孩子生下来，萧家若肯认，自然会有一笔厚厚的封口银子。若不肯认，那孩子也不能留在楼里。横竖红绡养上几个月，身子一好，照样可以挂牌接客。

说到底，亏是亏不着的。

红姨又讪讪笑了笑，伸手想去拉她：“好女儿，你也别往心里去，萧公子至多来半月，未必就那么巧。”

傅芷澜听明白了，萧衍要来的，不止昨夜这一回，往后半月，他都会来。连她的梳拢夜，只怕也早被红姨许给了他，到时候摆出来的那场竞价，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旁人看的。

她心里一阵发冷，没再听红姨往下说，抽手便走。

回房后，傅芷澜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吹干墨迹，折好交给巧儿：“送去永宁侯府，交到裴三郎君手上。”

望仙楼规矩严，姑娘轻易不许出门，可信件往来却从不拦着。红姨巴不得她们多勾着几个恩客，怎会断了这门路。

巧儿也不是头一回替她送信，永宁侯府的路早走熟了，刚准备去，又被傅芷澜叫住，“今儿太晚了，明儿午后再去。”

永宁侯府裴三郎君裴宣，算是傅芷澜比较可心的人，裴宣头一回来楼里时，往人前一站，端的是清隽儒雅，丰神如玉，傅芷澜心口不由一跳。

那种心动的滋味委实说不上来到底因何而起，只知道来得突然，让人没有防备，傅芷澜挂牌以来见过的俊美公子哥数不胜数，心动的次数统共也没几回。那日这人心口不由一跳。

后来知道他的身份，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点子好感自然也就散了个干净。

她二姊正是嫁进永宁侯府，傅家倒后不到三个月，二姊便传出死讯，说是染了时疫，谁信。

虽说好感早没了，可那些个男人里挑来挑去，到底还是裴宣那张脸最合她心意。

何况他出身永宁侯府，二姊到底怎么死的，侯府至今没个说法，她怎能甘心。

甚至，她心底还压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也许姊姊根本没死，只是被谁藏了起来。

可若没死，人又在哪里？她要查，就得有门路，裴宣，就是现成的那一个。

故而裴宣后来再来，傅芷澜便待他格外特别。旁人来十回未必见得了她一会，可裴宣但凡过来，无论何时，她总会将他请到房里见上一面。

裴宣当她心里有他，更是来得勤了。她这封信递过去，他多半立刻就到。

可这会儿，她偏不便见他。

不如明日再把他叫来，若能撞上萧衍，那才最好。

两个男人在她房里动起手来，这出戏才叫好看。

便叫巧儿先把信收好，先去休息了。

次日用过午膳，傅芷澜又将信的内容改了改，重新书写了一封，叫巧儿送往永宁侯府去。

侯府在西城一带，隔望仙楼有些距离，巧儿雇了牛车过去，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侯府门口。

门房已经认得她，一见人，立刻堆上笑，接过信，转身唤了个腿快的小厮，命他即刻送去衙门。

裴宣如今官拜中书侍郎，在中书省当值，掌起草诏令、参议机要，清贵体面，前程正好。

侯府传了信来，他当即将手中事物交给副手，赶回侯府换了身行头，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又转身往望仙楼去。

傅芷澜也起了身，觉得时辰尚早，裴宣当不至于这么快过来，便在雅阁里抚琴。

琴声未歇，裴宣已到了门口，没舍得打搅，只倚着门框看她。

她今日没怎么妆饰，发间只一支素簪，坐在琴案后，十指拂弦，眉目低垂，通身都是说不出的静。

琴音忽然一顿。

傅芷澜似有所觉，抬眼望来。见裴宣立在门边，金冠束发，玉带束腰，外罩一袭广袖长袍，越发衬得人俊眉修目，俊美得扎眼，她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红：“三郎，如何来得这般早？”

裴宣见她眸中含情，面上含羞，灯影一照，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姝，一时看得出神。

傅芷澜见他这副呆相，忍不住扑哧一笑。

裴宣被她这一笑勾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几步上前，将她从琴案后扶起来，一道在桌边坐下，含笑道：“绡儿相召，我岂敢迟来。”

傅芷澜坐下，他手仍搭在她臂上，若论礼数，已算逾矩，可傅芷澜恍若不知，只偏过脸，朝灵儿道：“巧儿取水去了半晌，你去瞧瞧。”

灵儿自然听得出，姑娘这是有意把她支开。

她本是红姨拨来的人，专盯着姑娘的一举一动，可她也看明白了，姑娘的恩客非富即贵，来日造化小不了。红姨能给她一口饭吃，姑娘却能给她一条出路，若事事都往红姨那儿报，往后在姑娘跟前，便休想有半分体面。

她心里转了一圈，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