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芷澜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半晌，还是垂着眼，点了头。

见她点头，红姨脸上的笑立刻又堆了起来，拉过她的手，抚了又抚，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

“这才是娘的乖女儿，这两日你只管安心歇着，旁的都有娘替你张罗。三日后，娘给你办梳拢夜，保管办得风风光光，叫昭京城那些公子哥们为你抢破了头。”

傅芷澜垂着眼，没应声。

红姨也不在意，只要她应下了接客，这小祖宗要如何都能由着她折腾。

又叮嘱了句“好生歇着，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巧儿”，这才摇着团扇，心满意足地走了。

门一合上，傅芷澜脸上的平静便撑不住了。她闭了闭眼，半晌，才哑声开口：“巧儿，去备热水。”

巧儿不知多心疼她，应了一声，忙出去吩咐。

不多时，两个粗使婆子抬了热水进来，一桶一桶倒进浴桶，直到水面漫过桶沿，才退了出去。

傅芷澜这才撑着身子下榻，屏退巧儿，自己进了浴桶，缓缓沉下身去，直到热水没过头顶。

她闭着气，直到胸口发闷，才猛地浮出水面，抓起帕子，狠狠擦上自己的胳膊。

擦完胳膊擦肩，擦完肩擦颈，凡是萧衍碰过的地方，她一处也不肯放过。

一遍，两遍，三遍。

她越擦越重，越擦越急，像是要把那层皮从身上搓下来。

巧儿在外头听见水声，不放心地唤了一声“姑娘”。

傅芷澜没应，擦了很久，直到身子被热水泡得发烫，帕子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那点子疼意叫她清醒了些，把方才那种说不清的恶心和寒意压了下去，叫巧儿进来服侍更衣。

却说红姨得了准信，当即就派人下去安排了，她在这行当里混了大半辈子，最知道怎么吊人胃口，帖子没明着发，便叫相熟的茶楼掌柜无意间漏了口风，不到半日，京中数得上号的公子哥儿便都得了信。

这日午后，几个相熟的郎君从国子监下学，在东市一间茶肆里吃茶，本来不过是寻常闲坐，偏有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么？望仙楼那位红绡姑娘，要办梳拢夜了。”

这话一出，原本懒懒散散的几个人，顿时都来了精神。

“红绡姑娘？”一个穿石青锦袍的年轻郎君咂了咂嘴，眼里那点子热意藏都藏不住，“我听闻那位生得极美，琴弹得能勾魂，画也画得好，偏偏冷得跟霜似的，便也去望仙楼求见过，那次她隔着帘子坐在里头，风一过，帘子掀开一角，那张脸半遮半掩，勾得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她越是冷，越是不理人，我越是放不下。我盼这一日，盼了快一年了，那样的美人，若叫我成了她的入幕之宾，别说银子，折寿十年我也肯。”

身旁另一个穿宝蓝锦袍的郎君朝他嗤笑一声：“折寿十年？你倒是舍得，可你当这梳拢夜是去望仙楼吃酒？那是要拿银子砸的，听说那老鸨放出了话，不论出身，价高者得。两日后，昭京但凡是有些家底的，怕都要往望仙楼去。”

“就怕砸银子也不够，”另一个穿月白锦袍的郎君法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我可听说，连安国公府那位小公爷，都往望仙楼跑得勤。昨夜还捧了一匣南珠去，结果连红绡的房门都没进成。”

先前那青袍郎君诧异道：“陈劭？他一个国公府的公子，也掺和这个？”

那月白锦袍郎君笑而不语，只低头吹了吹茶沫。

半晌，才有人咂舌道：“若连他都来了，那这梳拢夜，还争什么？咱们趁早歇了心思吧。”

“谁说不是，说得好听是谁银子多给谁，可国公府又有谁敢得罪。”一个穿墨绿锦袍的郎君附和，“这陈劭还是安国公府这一辈独一个男丁。太后是他嫡亲的姑母，陛下是他嫡亲的表兄。他父亲安国公，早年替先帝挡过一刀，后来又替陛下立过大功，却半点不贪权，早早退下来，在家荣养。”

“按说这样的出身，早该请立世子了，偏偏一直没动静。外头都传，是国公嫌他不务正业，整日斗鸡走马，怕他早早顶了世子名头，越发无法无天，这才一直压着。”

“可便是这般，太后不知道多心疼这个侄儿，陛下也纵他，纵得没边。前年他看上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陛下二话没说便赐了他。去年宫宴上他多看了两眼南珠，太后转头便命人送了一匣过去。”

“偏偏他生得也好，俊美风流，惯会哄人。京中贵女提起他，没有不红脸的。可他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他若真瞧上了红绡，旁人还争什么？”

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年轻郎君一直没开口，这时却忍不住道：“陈劭想要，就一定能得着？没准红绡姑娘自己，根本不愿意。”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进了望仙楼，还谈什么愿不愿意？”

“就是。她一个青楼女子，吃这碗饭，还由得她挑？谁银子出得多，谁就是她的恩客。陈小公爷若真开了口，别说梳拢夜，便是要她今夜就过去，那老鸨也得连夜把人送到小公爷榻上。”

“话糙理不糙，愿不愿意的，都是银子说了算。”

“可不，不过咱们也未必没机会。”那身着墨绿锦袍的郎君压低了嗓子，“陈劭是什么人，能缺美人？他如今无非就图个新鲜，红绡再冷，再美，到他手里，也不过是几夜的玩物。等他玩腻了，丢到一边，咱们再接手，不正好尝尝鲜？”

“这话在理。”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挤眉弄眼，“便是叫他拔了头筹，咱们也不亏。到时候红绡破了身子，红姨还不得降价？咱们少花些银子，照样能叫她陪着吃酒、暖床。那等冷美人，一旦软下来，才叫有滋味哩。”

“就是。头一夜争不过陈劭，后头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吃肉，咱们喝汤，也不算白等。”

几人越说越不成样子，笑声里尽是轻狎，那青衫郎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平日这些人自诩勋贵出身，高人一等，内里却龌龊成这样。

那着月白锦袍的郎君朝他摇了摇头，他到底忍了回去。

又有人咂了咂嘴，道：“话说回来，这回是不是陈劭抱得美人归，还两说呢。定国公府二郎君陆玦，前一阵也往望仙楼去得勤，还有永宁侯府的三郎君裴宣，上个月为了见红绡一面，在楼里砸了整整一箱金子。这两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可不，这等美人，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头一夜，谁不想拔这个头筹？陈劭虽横，可真到了那晚，谁肯轻易让他？”

“我听楼里的姑娘说，红姨这回连座次都排好了。谁在前，谁在后，谁上不得三楼，全看银子说话。到时候满楼的贵人，谁肯落在后头？那场面，啧，想想都热闹。”

昭京贵女们为着选个好夫婿，私底下排过号，眼下尚未成婚的贵公子里头，最叫人惦记的，无非就是安国公府陈劭、定国公府陆玦、永宁侯府裴宣、武安侯府萧衍这四位。

安国公府与定国公府自不必说，一个是太后母族，一个是朝中老牌勋贵，门第摆在那里。至于永宁侯府与武安侯府嘛，朝中无人不知，这两家虽还称侯府，实则圣眷不比国公府差。真论起来，也就是差一道明旨罢了。

实则听闻陛下早有加封之意，只不过两家婉拒了。

陛下尚在潜邸时，求娶的便是永宁侯府大姑娘裴氏，登基之后，便册了皇后，也顺道想抬一抬侯府的门第，却被裴皇后拦下了，说外戚干政的教训历历在目，侯府子弟若是不肖，也守不住这富贵。

裴皇后越是推，陛下越觉得她贤德，对永宁侯府更是另眼相看，如今府上三位郎君都已身居高位。

武安侯府呢，则是武安侯萧钧推说自己起于行伍，能封侯已是圣恩，若再往上，夜里都睡不安稳，陛下听了，更是对他信任有加。

故而无人看看轻永宁侯府、武安侯府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这裴宣、萧衍二人也与陈劭、陆玦这两位出身国公府的郎君同样被人看重，如今京中贵女选婿，多是想嫁给这四人，不单单是这四人出身好，论相貌、才能，在年轻一辈中也是拔尖的。

便是陈劭这个无心出仕、整日斗鸡走马的，也有一身好武艺。

说来也怪，安国公府祖上几代都是文臣，这一辈偏出了陈劭这么个异类。

他打小便不爱读书，偏爱舞枪弄棒，少时跟着府中护卫练武，听闻不知从哪儿寻了个退下来的老军头，日日跟着人家扎马步、练枪习箭。十几年下来，竟真给他练出了一身好本事，不但那枪法凌厉，箭术还十分了得，弦响即中，从不空回。

如今京中论起射艺，年轻一辈里，便只有那萧衍能与他较量一番，无论是宴饮时举行的射礼，还是皇帝带人出城围猎，几乎就是这二人轮流拔得头筹。

这二人也因此尤为针锋相对，碰在一处，从不肯让谁。

那陆玦与裴宣则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子。

陆玦的诗赋，是京中出了名的清绝。每逢文会，他若不落笔，众人便不肯散，一落笔，便有人抢着誊抄，连他随手写的草稿都有人讨去。

裴宣则棋上少有敌手，连陛下也常召他入宫对弈，京中子弟若得与他手谈，便觉得是极有脸面的事，能说上许久。此外，他还极擅音律，席间若有一个音不准，他不必开口，抬眼一顾，弹琴的人自己先红了脸。

这四人，昭京的贵女们私下还给他们安了个说法，说陈劭是烈酒，萧衍是刀锋，陆玦是春风，裴宣是静水。

至于谁更好，各花入各眼，争了几年也没争出个结果。

如今这四位备受追捧的贵公子，倒有三位都对红绡动了心思，这梳拢夜还愁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