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的喘息一声紧过一声，隔着门板传出去，断断续续，又时高时低，听得外头候着的几个小丫鬟都红了脸。

红姨在门外听了一阵，手里的团扇不觉慢了下来。

这行当她算是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声儿没听过，却也着实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勾人的声气，连她听着都觉耳热。

如此自是锦上添花啊，红绡这样清冷的人，那些臭男人哪个不想压在身下，真到了情动难抑的时候，那声气儿都能勾死个人儿，这丫头的身价，怎么不能再提一提？

想到这里，红姨也不禁感概，她头一回见红绡这丫头时她还没彻底长开，但那时她第一眼看见便已是惊为天人，当场就认定，这丫头来日一定会成为她楼里最值钱的一棵摇钱树。

故而这些年，她在红绡身上没少费心思，琴棋书画、仪态规矩，一样样精心调教，就等着她正式挂牌的那一日。

果不其然，这丫头长大，那脸蛋儿着实挑不出半分瑕疵，通身气质更是出尘，又冷又静，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也就是这样的美人，才叫她红姨一而再地纵着，白白养了几年，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叫人碰。

换作沁香，可没这份福气。刚成名，头一夜就被红姨一碗药灌下去，剥光了送上那礼部尚书公子的床。

那公子生得俊，待她也算温柔。沁香第二日醒来，还偷偷想过，若能跟了这样的人，倒也不算太坏。

可那点念想还没捂热，红姨便已替她排好了后头的客。第二夜也是位清贵的世家公子，第三夜又换了个英挺的年轻武将。一个赛一个体面，一个赛一个俊美。

可那又怎样？

今夜是这个人，明夜又是那个人。他们待她再温柔，也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趁手的玩物。

她哭过，求过，可有什么用？日子久了，她也就认了，抹上胭脂，软着腰，笑着钻进一个又一个男人的被窝。

不过，纵着红绡，到底还是值。沁香接一年客挣来的银子，抵不上红绡这一夜给她挣的。

这会子听到里头的动静，红姨心里那点盘算也跟着定了。

不是她红姨自夸，她红绡离了这望仙楼又能过得多好？

离了望仙楼，不照样得靠男人，凭她的姿色，便是叫男人抬进府里做个妾，那深宅大院里，那些个公子哥儿，左拥右抱的，一个月能轮上几回？男人那点新鲜劲，能撑几时？便是个天仙，搂久了也要腻。

倒不如留在这儿做花魁，今日裴公子，明日陈公子，后日陆公子，一个厌了，还有下一个。只要红绡这块招牌立着，银子便像流水一样往她手里淌。

这丫头，一直不肯认了命，留着自己的小心思，红姨只是没说破罢了，如今身子都破了，往后应当也不能拿乔了，若还端着，大不了狠狠心一日放一个进来。

一连叫她接上几回，她还能不认了？

红姨越想越觉得妥帖，唇角一弯，摇着团扇慢悠悠走了。

那俊美公子在里头受用了两遭，见身下美人软得不成样子，想起她平日拒人千里的冷模样，如今却化在他身下，由着他摆布，心里越发贪起来，又缠着她要了一回。

直到夜深，楼里灯火都换过一轮，想起红姨早与他有言在先，红绡还没正式接客，今夜实在不便留宿，他才慢条斯理起身。

他赤着脚下了榻，随手拾起散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傅芷澜已经昏睡过去，乌发散在枕上，像铺开的一匹缎，眉眼间那股清冷早散了，换成一种说不出的靡艳。

他瞧着瞧着，心里那点得意便又涌上来。这样清冷的美人，到底叫他弄成了这副靡艳模样。

他笑了笑，也不再多留，推门走了。

见那公子下了楼，巧儿才敢推门进来。她红着眼忍住泪，打了热水，取了洁帕，跪在榻边替傅芷澜清理身子。

不多时，那老鸨便得了信儿，推门进来了。

傅芷澜悠悠转醒，想到先前的事，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红姨一屁股坐到榻边，拉过傅芷澜的手，脸上堆起一副心疼得不行的模样：“我的乖儿，你可别怨为娘。那萧公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武安侯如今正得圣心，便是几家国公府见了他，也得退让三分。为娘开门做生意，哪敢得罪他？”

实则就算萧衍不自个找上门来，她也不会允许红绡再这么拿乔，早早有了盘算要寻个大主顾给红绡开苞，不消这人是萧公子，还是陈公子。既然萧衍自个主动寻过来，她也乐得顺水推舟。

“萧公子？”傅芷澜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红姨笑道：“正是武安侯大公子，我儿可真有福气。”说着，她又上下打量傅芷澜一眼：“快让娘看看，可是累着了？”

傅芷澜脸色更是煞白。武安侯萧钧，是景和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傅家倒台前，他只是军中一个不起眼的校尉，有一回祖父被召入京，北疆战事突然告急，萧钧所在的那营被敌军围困。

那一战，他领着几十人死战突围，又绕后烧了敌军粮草，反把局势扳了回来，自此扬名。

据说那年他连二十都不到，悍勇异常，于是得了景和帝青眼。景和帝本就忌惮傅家功高，见萧钧可用，便加以提拔，委以重任。

后来傅家被发落，旧部兵马也大半归了萧钧。萧家就此扶摇直上，取代傅家，成了朝中第一等将门。

因着萧钧的缘故，萧衍自然也颇受景和帝看重，年纪轻轻便已经被提拔为武卫将军，贴身护卫皇帝。

萧衍实则并非萧钧亲生，而是他同营一个士卒的孩子。当年北疆那一战，那士卒替他挡了一箭，当场丢了性命。萧钧念着这份舍命之恩，便将其子收作义子，改名萧衍，养在膝下。

萧家是踩着傅家起来的，萧衍如今穿的、用的、享的，哪一样不是傅家的血换来的？

就算当时萧衍年幼，没参与当年傅家之事，手上也没沾过傅家的血。可他姓萧，哪怕只是萧钧义子，享有的这一切，本就踩在傅家的尸骨上。

她恨萧家，恨萧钧，也恨萧衍。

偏偏就是这个人，夺了她的身子。

想到这里，傅芷澜到底撑不住了，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来。

沦落风尘，迟早要有这一日守不住身子，她不是没想过。

可就算守不住，那得她身子的人，她也想自己挑一挑。

来楼里捧她的恩客中，本有几个她看着顺眼的，本想着红姨再逼紧些，便暗中递个信出去，好歹把这一夜交到个可心的人手里。

可她万万没想到，红姨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狠。

不声不响，往她房里下了迷香，将她送到了萧衍手里。

傅芷澜恨得几乎将牙咬碎，却也明白自己还被红姨捏在手里，真把脸撕破了，往后什么下三滥的客人不能往自己屋里送？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撑着身子坐起：“红姨，您连句知会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人得了我的身子去。这事传开，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红姨心里暗嗤一声，明说了你能答应？可半点不露，反倒堆出满脸心疼，拍着她的手道：“乖女儿，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三日后梳拢夜照旧大办，一样不差你的。萧公子来之前，我也是同他商量过的，只是你那时睡着，没顾上跟你说。”

傅芷澜恨得眼前发黑，什么照旧大办，说到底，是摆明了要把她推出去卖。

她咬着唇，声音发冷：“那拍下我头一夜的客人呢？萧公子既已得了我的身子，断不会再出银子买这一夜。可那位出了银子的客人若知道红绡已非清白之身，岂肯罢休？”

萧公子早就把那银子掏了，哪还会让旁人得了去，可此事不便与红绡分说，红姨便道：“这你只管放心，我自有法子叫人瞧不出来。”

她盯着傅芷澜，又怕她头一回给了萧衍，心也交了出去，便又敲打起来，“有句话，娘得提醒你。那些富贵公子哥，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今日喜欢你，明日便可能喜欢旁人，将你丢到脑后去了。你可别做什么美梦，不如趁他还记着你，多攒些体己，才是正经。你如今正当红，只要把招牌挂出去，还怕没有达官贵人捧着银子往跟前送？”

原本按照规矩，当是要等到梳拢夜的，可这丫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行当，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逃出去。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棵摇钱树，她又怎么能轻易撒手。

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儿跟她开口提了要给红绡赎身，她没肯应，也是怕还有变数，才破例放了萧公子进来。

傅芷澜对萧衍哪有什么好感，可红姨这话分明是不想叫她轻易赎身，也不想让她只侍奉一个男人，她越听，脸色越白。

自己若不应，难保红姨不会再使同样的手段，放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进来。

到那时，事情迟早传开，明面上还挂着清倌人的名头，暗地里却一个接一个地接客，什么清高、什么难得，全成了笑话，她的名声便彻底烂了。

名声一烂，来的客人只会一个比一个下作。今日是萧衍这样的俊美贵公子，明日便可能是满身酒气、满口黄牙的粗鄙莽汉，花几个银子就能把她按在身下。

到那时，她连挑拣的资格都没了，只能由着红姨的喜好把她往谁床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