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里头，巧儿和灵儿一个捧粉，一个翻匣子，忙得不亦乐乎。

装扮好，巧儿又来为傅芷澜挽发，傅芷澜只让她绾了个简简单单的发，斜斜簪上一支玉簪，便算完事。

“姑娘，这……也太素了些吧？”巧儿一脸不解，自家姑娘生得这样好，今夜又是大日子，合该打扮得压过满堂，叫所有人都看直了眼才是。

傅芷澜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照古礼，女子成婚那日，要以扇遮面。今夜既是我的大喜之夜，自然也得遵这个规矩，既然不必露面，没必要费这个力气，省得拆卸还费功夫。”

“既是大喜之夜，更当盛装打扮。”灵儿也劝。

傅芷澜摇了摇头，“就这样吧。”领着两个丫鬟出了雅阁。

堂中沁香舞毕，堂中灯火倏地一暗。

等灯火再起时，傅芷澜已在台上落座。一柄团扇横在面前，遮去了大半张脸，扇后只余一双眼睛。

她坐得极端正，通身只有一股清冷，与满堂脂粉气格格不入。

“这是却扇之礼吧？依礼，新婚之日新妇当以扇掩面，新郎须作诗打动她，她才肯将扇移开。”

傅芷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满堂议论四起。

“红绡姑娘竟要行这个礼，倒新鲜。”

“既如此，在下便先抛砖引玉。”

那些自认才高的，哪肯错过这等出风头的机会，一个接一个起身吟诵，有的夸她容色，有的诉自己倾慕，辞句一个比一个华美。可台上那柄扇子，始终纹丝未动。

褚承璟、褚承珩也来凑了热闹，褚承珩是越看越糊涂，朝长兄道：“这花魁究竟想做什么？我听着这些人作得都不差，她怎么还不肯放扇？”

褚承璟看了台上一眼：“你只瞧他们一个赛一个地卖弄，可有一个是真要娶她过门的？”

褚承珩噎了一下：“这……应当没有吧，欢场上逢场作戏便罢了，谁会真娶风尘女子做正妻？”

“她自己也明白。”褚承璟道，“所以扇子才一直没放下。”

何况今夜争的，本就是她头一夜的价钱。诗作得再好，拿不出银子，也照样出不了头。这些人只顾逞才，早把正经事丢到脑后去了。

褚承璟心里却另有一想，或许她当真想借这个礼，等一个知心人。可落到这般境地，知心不知心，又哪由得她挑。

“三百两。”

不知是哪间雅间先叫了价，堂中众人像被点醒了一般，接二连三地跟上。

“四百。”

“四百五。”

“五百。”

红姨在帘后听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这场面比她原先预想的还热。梳拢夜便能抬到这个数，往后红绡正式挂牌，还怕银子不滚滚来？

“八百。”

底下议论声正起，那先前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金子。”

堂中骤然一静。

片刻之后，窃窃私语才从各处冒出来。

“哪家来的公子？出手竟这样阔绰。”

“为了个风尘女子，值当么？”

便是褚承珩都忍不住张望起来，想看看是哪间雅间里坐着这样挥金如土的主儿。

褚承璟端起茶盏，也不禁称奇，他自小长在燕宫，见过的好东西自然不算少，可这样为了一个欢场女子一掷千金的场面，他还真是头一回亲眼目睹。正因如此，他才更觉荒唐。

就在此时，台上那柄团扇，缓缓移开了一线，先是鼻梁，再是唇，最后，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满堂喧哗像被什么生生掐断了。

方才还在叫价、还在议论的人，一个个都看得目不转睛。

褚承璟握着茶盏的手，也停住了。

他先前在茶肆里听那帮人把这位红绡的女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心里颇不以为然，以为所谓色艺双绝，多半是文人一张嘴捧出来的，可这一眼，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女子素面朝天，发间也只有一支玉簪，通身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他父王那些妃嫔，哪一个不是珠围翠绕、盛装华服？可那些人加在一处，竟不及眼前这女子素面朝天的一半。

他甚至一时寻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只觉世上若真有令百花自惭的美人，大约便是眼前这样了。

“萧衍，你这就没意思了。”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安国公府的小公爷陈劭，好巧不巧，他那雅阁竟然正对着萧衍。

他端着酒盏，慢悠悠从雅阁里走出：“拿金子压人，算什么本事。真要拼财力，你我谁也不会输谁。可到时候赢的那个，把家底败光了，也没意思。”

萧衍的声音从雅间里传出来，不冷不热：“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陈劭把酒盏搁在案上，抬手解了外袍，扔给身旁的小厮，又下了楼来，往堂前一站“你我比一场。谁输了，谁退出，美人归赢家。”

堂中顿时炸了。

红姨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打圆场：“二位公子，这可使不得——”

“使得。”陈劭已经挽起了袖子，走到堂中站定，“萧衍，你不是要出征了么？让我看看，你这身本事，够不够带着去北疆。”

雅间帘子一掀，萧衍也出来了。

他没说话，只把外袍一脱，往堂中一走。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身形挺拔，一个肩背宽阔，都是极俊的人物，堂下众人看得屏住了气。

褚承珩的目光也不由落在场中。

武安侯萧钧的名号，他早有耳闻。勇冠三军，一战成名，只是始终无缘得见。如今见不着萧钧本人，先看看他这个义子的本事，倒也不亏。

褚承璟同样看得认真，见两人动了起来，陈劭拳势猛，一上来便抢了先手，几记重拳逼得萧衍连退数步。

萧衍不与他硬碰，只侧身闪避，寻着空隙还手。

几个来回下来，桌案撞翻了两张，酒盏碎了一地。

堂中众人看得眼睛都不敢眨，连红姨也忘了拦。

打到后来，陈劭渐渐占了上风，他一记扫腿将萧衍逼到墙角，台下已有人忍不住叫好。

萧衍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下，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的脚踝，借力一送。

陈劭重心一失，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喘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这一场，我输得不冤。”

萧衍伸手把他拉起来：“改日骑猎场上再比。”

“改日再说。”陈劭拍了拍衣裳，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红绡，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雅间。

萧衍没急着回去，反倒转过身，朝堂中扫了一圈。

“还有哪位，想上来试试？”

褚承珩看得手痒，正要起身，被褚承璟一把按住。

“怎么，你也瞧上那美人了？”褚承璟低声问。

褚承珩连连摆手：“美是美，却不是我喜欢的那类，我就是想同那位萧公子比划比划。”

褚承璟瞥他一眼：“既不为美人，就老实坐着。萧衍也好，萧钧也罢，往后总有交手的时候，不差这一回。”

褚承珩听了，只得按捺下来，重新坐了回去。

褚承璟又朝台上望了一眼。

那美人倒合他的眼缘，清冷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艳。只是于他而言，美人再合意，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陆玦倚在椅背上，指间那盏酒转了半天，终究没送入口中。

他盯着台上那道身影，心里像被什么挠着。他素来最爱与人争锋，为了她，便是折些银子、折些脸面，也值。可偏偏叫价的是萧衍。

上回围猎，他为追一头鹿险些坠马，是萧衍从斜里冲出来，替他挡了一下。事后两人谁也没提，可这份情，陆玦记着。

为了一个女人，跟萧衍撕破脸，不值当，也不像他陆玦的做派。

待梳拢夜过，再去夺美人芳心也不迟。

他偏头去看裴宣，裴宣端着茶，眼皮都没抬，茶盏却半晌没往嘴边送。

陆玦一看便明白了，裴宣不是不动心，是也在忍。

终于把盏中酒一口饮尽，重重搁在案上。

见堂中无人应声，红姨忙出来打圆场：“萧公子好本事，好本事。既然没人再比，那这契书……”

“写吧。”萧衍道。

红姨松了口气，忙命人取了契书，把红绡许给萧衍。

堂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看的热闹看了个够，最后抱得美人归的，竟是萧衍。艳羡有之，懊恼有之，到底没人敢出头。

排场结束，傅芷澜回雅阁，由巧儿和灵儿伺候着沐浴更衣，绞干头发，才挥手令她们退下。

她一个人坐到镜前，对着铜镜出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还没回头，来人已大步走近，一把将她从椅上捞起，圈进怀里。

“昨日，可曾想过我？”他压着嗓子，气息就落在她耳后。

“有什么好想的。”傅芷澜由他抱着，语气淡得很。

他没恼，侧脸贴着她的颈窝蹭了蹭，呼吸滚烫，扑得她颈侧一阵发麻。

“昨日实在走不开，事情一件赶着一件，我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想你。”

傅芷澜懒得搭话。

这人生得极好，高大俊美，往那儿一站，寻常女子怕早就软了身子。可她一想到傅家，一想到那两夜他用的手段，便又冷了下去。

她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

萧衍却像是受不住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忽然扳过她的脸，低头便吻了上来。

那吻又急又重，带着不容人退的力道。

傅芷澜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抬手去推，他却半点不肯放，反倒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

他的手掌带着烫人的热度，一寸寸碾过，身子便先一步软了下去，连抗拒都显得无力。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绕上了他脖颈，唇间溢出一串细软的声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起初只是一点星火，转眼便烧得没了边。萧衍忽然失了耐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罗汉床边，将人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