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一辆深灰色的上海牌轿车和两辆草绿色吉普车驶出市委大院，沿着长安街向西，再拐向北面，朝淀海方向驶去。

陆重阳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的后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机械厂的基本情况：职工两千三百余人，三个群众组织，去年产值只完成了年初计划的五成。

他把这些数字又默念了一遍，合上本子，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进一条宽阔的厂区马路。

路两旁是成排的红砖厂房，高大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厂门口的大幅标语牌上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大字，油漆很新，显然刚刷过不久。

第一机械厂的领导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打头的是军代表乔兴，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干练。

他身后站着厂党委书记况家梁、副主任郑运鹏、副主任林萧，以及各科室负责人，足足有十几号人。

车队停稳，鲁副秘书长第一个下车，乔兴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欢迎巡视组来我厂视察工作！”

“老乔，又见面了。”鲁副秘书长笑着寒暄两句，然后侧身指了指陆续下车的巡视组成员，“这都是市委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乔兴笑容满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陆重阳身上多停留了一秒，这个年轻人实在太年轻了，在一群中年人中间格外扎眼。

况家梁跟在乔兴身后，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不住地点头哈腰。

郑运鹏穿着蓝色旧工作服，脚蹬解放鞋，双手插在袖筒里，表情不冷不热。

林萧戴着黑框眼镜，留着短须，文质彬彬地站在最后面，神情有几分拘谨。

一行人进了厂办公楼，上了二楼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每人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杯里已经沏好了茶。

宾主落座。

鲁副秘书长坐在正中间，左右分别是乔兴和况家梁，巡视组成员分坐两侧，机械厂的领导们坐在对面。

鲁副秘书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他的语气比在市委时更加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

“巡视组的任务，就是到各厂矿、各部门，巡查批判林陈集团的情况。这个成绩，不是说开了几次批判会就行，要落实，落实到身边的事，落实到工作上。”

他说到落实到工作上几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陆重阳注意到，对面机械厂领导们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原有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凝重。

鲁副秘书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推到乔兴面前：“这是我们带来的学习材料，你们自己重新刻印，每个车间都要有，要保证每个同志都清楚中央的精神。”

陆重阳认出那本小册子，是他亲手起草、经薛锦旗审阅后印制的，里面归纳了批林整风的核心要点和整顿生产的基本思路。

乔兴将其中一本递给况家梁，正色道：“我代表第一机械厂表个态，完全拥护市委、市革委会的决定，全面配合巡视组的工作！”

况家梁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按照上级部署，我厂从去年十月底就在全厂召开了批判大会，同志们非常踊跃，各车间、各部门分别组织讨论，同时清理厂里的林、陈分子，揪出了以张学林、万健康为首的一小撮……”

陆重阳边听边记，心里却在叹息，这套路他太熟悉了：先开大会批臭，再抓几个靶子斗倒，形式走得漂亮，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

况家梁话音刚落，王思远就迫不及待地发问：“你们对市委批林陈要结合身边的事，最终落实到生产上是怎么认识的？”

陆重阳眉头微微一皱。太快了，上来就亮刀子，会让对方警觉。

果然，况家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我们在去年十二月组织了生产大会战，全厂同志干劲十足，连续半个月加班，最终完成了局里下达的全年任务。”

韩七崇冷冷地插了一句：“完成了？老况，你们自己摸摸良心，年初下达的任务是多少？六月完成多少？最后又调整了多少？”

况家梁面露难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乔兴连忙接过话头：“这个事，我有责任，我是厂革委会主任，生产没抓好，我向市委检讨。”

鲁副秘书长摆了摆手：“我们来不是要追究责任，抓革命、促生产，你们会开的很好，可你们厂的生产却向后退了一大步，原因在哪？问题出在哪？”

他目光转向郑运鹏和林萧：“你们也说说。”

郑运鹏坐直了身子，嗓门不小：“生产没上去，直接原因就是批判林陈不彻底，流于形式，走过场！厂里某些人还在坚持唯生产力论，思想混乱，阶级斗争意识淡薄！”

陆重阳费了好大劲才没露出嘲讽的表情。这逻辑压根不通，坚持唯生产力论还完不成生产任务？那要是不坚持，生产该差成什么样？

林萧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字字见血：“生产没搞好，我们班子都有责任，原因很多——生产纪律下降，职工积极性不高，废品率居高不下，另外，我也同意郑副主任说的，批判林陈搞了形式主义，没有联系生产，抓革命、促生产，最后就剩下抓革命了。”

陆重阳注意到，林萧说话时，乔兴微微点了两下头。

郑运鹏当即反驳：“批判林陈不彻底的原因，是领导不重视，没有充分发动群众！”

“郑副主任，你说领导不重视，这话要有根据！”后排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情绪激动，陆重阳认出是党办主任刘长生。

“我怎么没根据！”郑运鹏也来了火气，“大会开了五六次，小组讨论全是走过场，哄骗上级！”

“好了！”鲁副秘书长一拍桌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我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乔兴立刻闭嘴，郑运鹏也重重地吐了口气，别过脸去。

鲁副秘书长扫了机械厂领导们一眼，冷冷地说：“下午召开全厂科以上干部大会。明天巡视组分头下去，到各车间调查，各车间主任无条件配合——谁不配合，组织上处理！”

章国钰仗着资格老，又补了一刀：“看看，当着我们的面就互相指责！中枢再三要求大联合，你们都联合到哪儿去了？我看，机械厂的领导班子就有问题！”

鲁副秘书长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市委下了大决心，机械厂存在的问题不解决，巡视组绝不离开！”

乔兴立刻表态：“全力配合！”

“散会！”